林奇没睡。
登陆舱就那么点地方。雷奥在引擎舱修东西。叮叮当当。方晓薇在货舱录数据。屏幕光映在脸上。梁博远躺着。眼睛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程松靠墙角。左手攥着本子。右手垂着。黑的。硬的。
林奇坐舱门口。腿伸外面。火星的风吹过来。冷。沙粒打靴子上。沙沙沙。
他低头看手背。纹路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那个“来”字在纹路里。旁边三根并排的直线路径。清清楚楚。
他输了。从下往上数。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八道。九道。十道。十一。十二。数到十五的时候他不数了。
太多了。
他攥了攥拳。松开。纹路还在走。三根并排那三道纹。走的路线跟墙上骨架一样。三根并排走一段。分开。再并排。
他看着那三道纹在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停了。
停在手背上。不动了。
他等着。等了十秒。纹路没动。那三道纹停了。其他纹路还在走。就那三道。停了。
“程松。”
“咋了。”程松的声音从舱里传出来。哑的。
“你过来看看。”
程松从舱里爬出来。左手撑着舱门框。站到林奇旁边。他低头看林奇手背。看了三秒。
“咋停了？”
“不知道。刚停的。”
程松蹲下来。左手攥着林奇手腕。掌心光点转着。银灰纹往林奇手背上靠。靠到那三道纹旁边。光点跳了一下。
“它在读。”
“读啥？”
“读那三道纹。”程松说。“那三道纹是墙的骨架走法。它认出来了。”
“认出来之后呢？”
程松没接话。他盯着那三道纹。光点在跳。跳了大概十秒。停了。
“它说了一句话。”
“说啥？”
程松抬起头。瞳孔黑的。干净。
“它说，那三道纹是钥匙。”
“钥匙？”
“对。打开下一层用的。”
“下一层是哪儿？”
程松没回答。他站起来。往舱里看了一眼。雷奥还在引擎舱。叮叮当当。方晓薇还在录数据。梁博远躺着。
“你跟我来。”程松说。
他往登陆舱后面走。绕过舱体。走到一块石头后面。站住了。
“啥事不能在里头说？”林奇跟过去。
“那三道纹。不只是钥匙。”
“还有啥？”
“还有代价。”
“啥代价？”
程松把左手摊开。掌心光点转着。里面那个暗金色的点还在跳。跟心跳似的。
“你手背上多三道纹。我脑子里那个图就多三条线。你学一样。我记一样。你手背上纹越多。我脑子里图越全。”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程松说。“但你知道图全了之后是啥吗？”
“是啥？”
“是路。”程松说。“从火星到那个岔口的路。全了之后。我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林奇看着他。
“啥意思？”
“意思就是。”程松说。“图全了。我脑子里就只剩图了。别的记忆。全没了。”
林奇没接话。
“我昨天还记着我妈长啥样。”程松说。“今天早上起来。想不起来了。”
“你妈——”
“想不起来了。”程松说。“脸。声音。全没了。就剩一个名字。王秀兰。”
林奇站在石头后面。火星的风吹过来。冷。沙子打在脸上。
“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能咋样？”程松说。“不学了？不走了？七天倒计时在那儿摆着。不走。那东西就关了。关了之后啥都没有。”
林奇看着他。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程松说。“但我得把话说完。”
“你说。”
“如果哪天我连你都不认识了。你别管我。你接着走。图在我脑子里。我不走。图就没了。”
“程松。”
“你别说话。听我说。”程松说。“我右手废了。左手在撑。脑子在丢。但我记着一样东西。”
“啥？”
“你手背上的纹。”程松说。“我丢了啥都行。但你手背上的纹。我记着。那三道纹是钥匙。你学会了。你手上有。我脑子里有图。咱俩合起来。能打开下一层。”
林奇看着他。
“你信我？”程松问。
“信。”
“那你听着。”程松说。“你手背上那三道纹。在走骨架走法。但它是死的。它需要一样东西才能活。”
“啥东西？”
“你的血。”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三道纹停了。不动。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三道纹上。
三道纹亮了。从暗金色变成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赤金色。跟烧过的铁一样。烫。
林奇没缩手。
三道纹开始走。走的路线变了。不是三根并排了。是一根。一根线。从手背出发。往手腕走。过小臂。过肘弯。到肩膀。到胸口。到左胸。
停了。
“它在找你的心。”程松说。
“找心干啥？”
“不知道。”程松说。“但它找到了。”
林奇低头看胸口。衣服底下。左胸的位置。亮了一下。赤金色的。透过衣服。透出来。
然后灭了。
程松站旁边。左手攥着胸口。喘气。脸色白的。嘴唇紫的。他盯着林奇胸口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它记着你了。”程松说。
“记着我啥？”
“记着你的心。”程松说。“下一层。它会认你。”
林奇看着他。
“你咋样？”
“能走。”
“我问你咋样。”
程松抬起头。瞳孔黑的。干净。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
“我想不起我妈叫啥了。”程松说。“王秀兰。三个字。我就记着一个。王。”
林奇站在石头后面。风从侧面吹过来。沙子打在裤腿上。沙沙沙。
“走。”林奇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绕过登陆舱。雷奥站在舱门口。手里攥着扳手。光头上全是油。他看见两个人从舱后走出来。眯了眯眼。
“你俩干啥去了？”
“撒尿。”程松说。
雷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奇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引擎舱。扳手碰铁皮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当。叮当。
方晓薇从货舱探出头。手里攥着本子。她看见林奇。又看见程松。然后看见林奇胸口那块衣服。赤金色的光已经灭了。但衣服上留了一个印子。跟烧锅似的。
“你胸口咋了？”方晓薇问。
“没事。”林奇说。
方晓薇看了三秒。没再问。低头继续录数据。
林奇走进舱里。坐在墙角。程松坐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谁也不说话。
舱外的风刮着。沙粒打在船壳上。沙沙沙。雷奥在引擎舱里骂了句脏的。扳手又掉地上了。叮当。
过了很久。程松开口了。
“林奇。”
“嗯。”
“你欠雷奥那顿酒。啥时候还？”
“不知道。”
“你得还。”
“嗯。”
“别欠着。”程松说。“欠着难受。”
林奇看着他。
“你有欠谁的？”
程松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黑的。硬的。跟烧过头的柴火似的。
“欠我妈的。”程松说。“她让我别去。我非去。”
“她叫啥？”
程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
舱外的风停了。沙粒不大了。安静了。就剩雷奥在引擎舱里的叮当声。一下。一下。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三道纹在走。赤金色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