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眼前这本封面绘着诡异符号的薄册子究竟是什么玩意,他的心神便猛地一凛!
那张由他的魔力编织而成、如同无形蜘蛛网般覆盖着整座藏书楼的感知大网,在此刻,清晰地感应到了——有人正在接近!
而且是从藏书楼的下层,沿着螺旋楼梯,快速而隐蔽地向上而来!
来者的动作很轻,但在梁羽高度集中的感知中,那细微的脚步摩擦地板的声响、衣物拂过空气的波动,乃至一丝被极力收敛却依旧存在的陌生魔力气息,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可辨。
危险!
梁羽的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的反应甚至比思维更快!
他的手掌一翻,那本暗褐色的薄册子便被他直接收入了腰间的行囊之中——行囊附带着简单的空间延展和隐匿效果,是掩藏物品的最佳选择。
下一步,他的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
不能从原路返回,脚步声正从那个方向靠近。
他的身体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借着高大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无声地滑到了旁边一排更加靠里、堆放着许多废弃卷宗和杂物、显然很久无人整理的书架后方。
这里光线极为昏暗,气息混杂,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刚刚将身体完全隐入阴影,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和体温都在冰霜魔力的微妙控制下降到了最低,就听到——
“嗒……嗒……”
小心翼翼、却目标明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附近。
借着穹顶透下的零星月光,梁羽从书架缝隙中看去。
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身形矮小的人影,宛若一个十五六岁的孩童。
正站在那两部厚重金属封皮大书之前。对方的脸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锐利精光的眼睛。
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干练、冷峻的气息,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显然是训练有素,而且……
目的明确。
对方根本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或搜索,径直就来到了这片放置古老秘辛文献的区域,站在了梁羽刚才发现那本薄册子的位置前。
很显然,这人是有备而来,甚至可能知道那本册子的具体位置!
梁羽就在角落里,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心中警铃大作。
看到对方的目的地,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声,一个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心里暗自嘀咕着。
“该不会……那么巧吧?”
就在他心里嘀咕的时候,那黑衣人已经开始了行动。
对方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直接探向那两本金属大书之间的缝隙——也就是之前夹着那本薄册子的地方。
然后,黑衣人的动作明显地一顿。
手指在空荡荡的缝隙间摸索了一下,然后又快速地、更加仔细地在周围几本相邻的书籍下方、后方翻找了起来,动作虽然依旧谨慎,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这样的举动,让梁羽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对方不是来随便找点什么的,而是专程为了那本特定的册子而来!
直到——
黑衣人似乎确认了那个位置确实空无一物。
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然后,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了惊怒、不可置信与暴虐气息的低沉魔力波动,猛地从他身上泄露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瞬便被强行收敛,但在梁羽敏锐的感知中,那股气息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刀光,冰冷而危险!
就是这一刹那的气息泄露,让梁羽心中再无疑虑。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个神秘的黑衣人,的确是为了那本绘有破碎镜子符号的诡异薄册而来!
而自己,恰好在对方到来之前的片刻,将其取走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麻烦,是巨大的麻烦!
能让这样一个显然不是普通角色的人如此在意、甚至因为找不到而一时失控泄露气息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黑衣人站在原地,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书架和阴影,显然已经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先他一步,或者……就藏在附近。
梁羽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同时体内的魔力悄然流转,做好了随时应对暴露和战斗的准备。
藏书楼内,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一明一暗,两个心怀秘密的不速之客,在这片沉睡的知识海洋中,无声地对峙着。
梁羽非常沉得住气。
即使感知到对方那一闪而逝的暴怒与搜寻的意图,他依旧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紧紧贴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动静,甚至连目光都收敛了锐利,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和扩散的魔力丝线感知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但是,那个黑衣人已经从短暂的暴怒中迅速缓了过来。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急躁地四处乱翻,也没有发出不甘的低吼。*
相反,他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那双露在外面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开始极有章法地、冷静地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附近的每一个书架,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甚至连头顶的横梁和地面的灰尘痕迹都没有放过。
那种审视的目光,带着一种经验丰富的猎手特有的耐心和专注。
梁羽一看这架势,心里就知道不妙。
对方不是易与之辈,而且心思缜密。这种细致的观察,很有可能会发现一些他刚才匆忙躲藏时未能完全处理好的细微痕迹——比如地面灰尘上极淡的脚印,或是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魔力的一丝残余寒意。
他倒不是怕被对方发现、甚至正面冲突。经过与那怪物的追逃,梁羽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的自信,即使不敌,全身而退应该不成问题。
他真正担心的是——不想在这里闹出大的动静,引起教会的注意力。
今晚能如此顺利地潜入,全赖于城外大战引走了绝大部分高端战力和注意力。
一旦在藏书楼内发生激战,魔力波动和声响必然会惊动教会。
到时候,不仅这次行动失败,打草惊蛇,下一次再想进来查找线索,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教会必然会加强防守,甚至将一些重要的秘辛文献转移或加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按照梁羽所想的最坏方向进行。
那个黑衣人在仔细打量了周围一圈后,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明确的线索。
他的目光在梁羽藏身的方向略微停留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
然后,在梁羽有些意外的注视下,这黑衣人竟然……非常果断地就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再做任何徒劳的搜寻,也没有留下什么标记或陷阱,就像是真的确认了目标不在、此地不宜久留一般。
沿着来时的螺旋楼梯,脚步依旧轻捷而隐蔽,迅速地下楼,很快便消失在了梁羽的感知范围之内。
这样的举动,看得梁羽是一愣一愣的。
就这么……走了?
如此干脆利落?
甚至有点……虎头蛇尾?
可在他的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一种本能的警惕感在心头盘旋不散。
如果是换作自己,费尽心思潜入教会重地,目标明确地寻找某样极为重要的东西,结果却被人抢先一步截胡了……
就算不能、也不想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也绝不该这么轻易地、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
至少,也会在附近隐蔽处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者留下些后手,看看是否有“黄雀”藏在后面。
除非……!
梁羽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除非对方是在“以退为进”!
假意离开,实则是想用这个办法,将可能藏在暗处的、取走了东西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给“引”出去!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战术。
制造安全离开的假象,让躲藏者以为危险解除,放松警惕,主动现身或离开藏身处。
而猎人,则可能就潜伏在不远处的某个更加隐蔽的角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尤其是对方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冷静、果断与经验丰富的特质,完全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布置。
想到了这一点,梁羽也不着急离开了。
反而,他更加沉下心来,就像之前一样,将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生命体征都降到了最低,同时,那张无形的魔力感知网再次悄然张开。
不是为了大范围探查,而是聚焦在藏书楼内部,尤其是楼梯口、窗户、以及几处最适合观察和伏击的阴影位置。
他打算慢慢等着。
这事情如果是自己判断错误,无非是多浪费一点时间在这里隐藏。
对于经历过追杀、精神高度紧绷的他来说,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但如果要是真的……那么贸然现身所引起的动静,怕是不会小。
不仅可能与那神秘黑衣人爆发冲突,更可能将整个教会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与等待中,再次变得缓慢而凝重。
月光透过彩窗投下的光斑几乎不再移动,空气中的尘埃也仿佛凝固了。
藏书楼内静得可怕,只有梁羽自己那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不可闻的心跳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
他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也像一块最顽固的石头,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时间给出答案,或者对手露出破绽。
而他的魔力网,在对方“离开”后不久,便再次悄然铺开,以一种更加隐蔽、更加细腻的方式,聚焦在藏书楼内部的几个关键区域。
很快,反馈传来。
梁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魔力丝线传回的感知中,那个黑衣人并没有走远。
同样,他也没有真的离开藏书楼。
就在藏书楼一层大门入口内侧,一处被巨大雕花石柱投下的深邃阴影所笼罩、同时又能清晰看到螺旋楼梯和主要通道的视野死角里,
一团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冰冷而静止的生命与魔力反应,正静静地蛰伏着。
那黑衣人,就藏在那里。
他的呼吸被压抑到了极致,心跳缓慢有力,甚至连体温都在某种技巧或能力的作用下降低,与周围石质环境的温度接近。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为别扭却又异常稳定的姿势蜷缩在阴影中,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那双隐在黑布后的眼睛,偶尔会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扫过楼梯口和几处可能有人出现的方向。
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明显是打定主意,今晚不把那个“捷足先登”的家伙抓到、或者至少弄清楚是谁,就绝不罢休。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一场潜行与反潜行的对决。
不过,这个发现,也让梁羽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现在优势在他的身上。
对方在“明”——虽然藏得很好,但位置已经被他锁定。而自己在“暗”——对方对他的存在、位置、甚至是侦查手段都一无所知。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撒出去的魔力网,那黑衣人……没有发现。
梁羽的魔力丝线极为特殊,是冰霜魔力高度凝练与控制后的产物,不仅细微如发,而且本身携带的能量波动被压制到了一种近乎于无的地步,更接近于一种纯粹的“感知延伸”,而非主动的能量探测。
加上藏书楼内本就充斥着各种古籍散发的微弱魔力残留和时光气息,更好地掩盖了这种探查。
那黑衣人显然也是极为谨慎之辈,但他的警惕更多是针对视线、声响和较为明显的魔力波动。
对于梁羽这种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又冰冷寂静的特殊感知方式,似乎并未察觉。
这个发现,让梁羽心中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间接说明了,他现在很安全。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对方很难凭空发现他的藏身之所。
而且,就算万一,双方发生了冲突……
综合各个方面来看,自己的胜算……很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掉以轻心。
对方敢独自潜入教会藏书楼寻找那诡异的册子,本身就说明了其危险性和实力。轻敌是大忌。
梁羽收敛心神,将这些分析和判断压在心底。
他不再急于行动,也不再焦虑于时间。
既然对方想玩“守株待兔”,那他就陪对方玩到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更深层的龟息状态,同时,那张魔力网并未收回。
而是持续地、以一种极低的消耗维持着,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监视着黑衣人的一举一动,以及藏书楼内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这种奇特的、一明一暗双方皆在等待的对峙中,继续流淌。
穹顶彩窗投下的月光光斑,终于开始了肉眼可辨的缓慢移动,标记着夜色的深沉。
远处城市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提醒着夜已过半。
藏书楼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两股同样坚韧、同样危险的意志,正在无声地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