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拖下去,就算是哈基米这种体质异于常人的存在,伤势也可能会留下难以根除的暗伤,影响未来。
梁羽心中焦急,根据之前分开时隐约感知到的、茵弗蕾拉故意未曾完全收敛的一缕熟悉魔力气息。
他很快就在城西一片相对安静、不那么起眼的住宅区边缘,找到了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但打理得还算干净的三层石质旅店。
为了节省时间,也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梁羽没有走正门。
他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借着墙角的阴影和一处排水管,手脚并用,敏捷地攀上了旅店侧面的墙壁,来到了二楼一扇窗户旁——那里正是茵弗蕾拉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他刚在窗台边缘稳住身形,手指曲起,还没有来得及敲响那扇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框玻璃窗——
“咔哒。”
一声轻响。
窗户竟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茵弗蕾拉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似乎刚刚沐浴过,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裙,湿润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卸下了眼镜,露出那双更显深邃的紫色眼眸。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做贼一样、一手抓着窗框、一手还拎着草药包的梁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惊讶,也没有立刻出言打趣或调侃。
她只是侧了侧身,用下巴朝屋内一点,直接将路让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梁羽也没有废话,一手撑着窗台,利落地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房间不大,是一间普通的双人客房,陈设简单但整洁。
艾琳娜正靠在另一张椅子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
而哈基米则趴在靠里的那张床榻上,听到动静,粉色的耳朵微微一动,抬起头看向梁羽,眼中带着信任和一丝依赖。
她左臂上那简陋的包扎已经被拆开,露出下面皮肉翻卷、仍在缓慢渗血的可怖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
梁羽心中一紧,立刻走到床榻旁边。他将手中的草药包打开,把里面的金疮藤、银叶草、赤参须等药材分门别类放好。
“忍着点,可能有点疼。”
他对哈基米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专注的治疗。
他先是用准备好的清水和干净布巾,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之前残留的草药碎屑。
动作轻柔而稳定,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接着,他拿起那截暗金色的金疮藤,用随身的小刀削去外皮,露出里面莹润如玉髓的内茎,然后用刀背将其细细捣成黏稠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泥。
这是最好的天然止血愈合剂。
然后是银叶草,他将其嫩叶摘下,放在掌心,催动一丝微弱的冰霜魔力,将叶片中的汁液和药性逼出,凝成几滴散发着淡淡银光的精华液体,用以消炎镇痛,防止感染。
最后是赤参须,他取出一小段,放入一个干净的小碗中,加入少许清水,用手指碾磨,很快得到一碗色泽暗红、散发着人参特有苦香的药汁,这是用来内服补益气血、加速恢复的。
整个过程,梁羽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显示出相当扎实的草药知识和处理手法。
哈基米很是配合,即使在清洗伤口和敷上草药泥时疼得身体微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也没有乱动,只是用那双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梁羽。
茵弗蕾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艾琳娜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梁羽耐心为哈基米处理伤口的侧影。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梁羽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哈基米左臂上那道可怖的伤口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敷上了厚厚一层清凉的金疮藤药泥,并用干净的纱布妥善包扎好。
之前那种不断渗血的情况已经止住,哈基米的脸色似乎也因为服下了赤参药汁而好看了一些。
梁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眼巴巴看着他的哈基米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
“好了,只要这两天好好休息,按时换药,不要剧烈活动,就不会落下祸根。”
他的声音因为放松下来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肯定。
哈基米听懂了他的意思,粉色的尾巴轻轻摇了摇,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地碰了碰包扎好的左臂,然后对着梁羽“呜”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她这副样子,梁羽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对上茵弗蕾拉和艾琳娜的目光,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城外,战斗的轰鸣声依稀可闻,只是从那断断续续、愈发遥远的声响来判断,他们战斗的位置已经逐渐远离了这座城池的范围。
或许是被引开,或许是转移了战场。
对于梁羽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只要城中的强者能挡住、哪怕只是暂时引开那个怪物,能给他们赢得喘息和休整的地方,其余的事情——比如谁胜谁负、具体战况如何——就不是他目前需要、也无力去担心的了。
看着哈基米安稳睡下,呼吸渐渐平稳,梁羽心中稍定。
他转身,对着一旁的茵弗蕾拉和艾琳娜低声道?
“茵弗蕾拉,你跟艾琳娜先去休息。”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尤其在艾琳娜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这边……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完,他没有等待两人的回应,径直走到窗边,动作熟练地翻上窗台,然后如同一只灵巧的夜枭,无声地从窗户再次翻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茵弗蕾拉与艾琳娜两人站在窗内,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
艾琳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中流露出担忧。
茵弗蕾拉却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好了,别多想。”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梁羽离去的方向,紫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闪烁。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深夜。
城外一片寂静,之前那隐约可闻的战斗轰鸣已经彻底消失。
夜风拂过荒野,只带来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零星的虫鸣。
很显然,无论结果如何,那场激战暂时告一段落,怪物……或者说至少它的威胁,已经暂时离开了这座城池的附近。
而此刻的梁羽,在利用前半夜的时间,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已经熟悉了灰岩城中心区域的大致地形和道路。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淡淡的影子,借着建筑的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急速穿行,目标明确地朝着城市中心——那座最高大、最宏伟的白色建筑,光明教会大教堂的方向潜行而去。
不过,他的目标并非教堂本身,而是位于教堂后方、被一圈附属建筑拱卫着的一座看起来相对古朴、但同样戒备森严的塔楼——那是教会的藏书楼,也是整个灰岩城可能收藏历史与秘辛资料最多的地方。
梁羽的判断很准确:今天这里的高端战力——主教、大魔导士、以及其他强者——都外出与那恐怖怪物大战了许久,此刻即使返回,也必然是元气大伤、精疲力竭,需要紧急休整和治疗。
他们不可能还有太多的精力放在防守藏书楼这种相对“内部”的地方。
所以,现在……就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光明教会存在了这么长的时间,其势力遍布大陆,藏书楼里记载的资料,无论是正史、秘闻、还是关于各种神秘现象与存在的记录,都极有可能是他急需的。
就比如说……
梁羽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有关于“魔镜”……与“祂”的记载。
这两个关键词,像是沉重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从伊蕾娜讳莫如深的提及,到艾琳娜身上那诡异的镰刀与不明的“宿命”,再到这一路追杀而来、充满不祥与诡异的怪物……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更深层的、可怕的真相。
他需要答案,或者至少是线索。
身影如同鬼魅般接近了藏书楼的外墙。塔楼周围有零星的守夜卫兵巡逻,但精神明显不如平日集中,脸上还带着对今夜大战的惊悸和疲惫。
塔楼本身也有简单的魔法防护,但对于精通冰霜魔力、对能量结构颇为敏感的梁羽来说,找到其运转的薄弱点并非难事。
他静静地等待着一队巡逻卫兵交错而过的空隙,体内冰霜魔力悄然运转,在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极寒的冰丝,轻轻地触碰到塔楼底层一扇不起眼的通风窗格旁的魔法纹路。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处魔法纹路在极寒刺激下微微一滞,光芒暗淡了一瞬。
就是现在!
梁羽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从那瞬间出现的能量间隙中穿过,同时手指灵巧地拨开了那扇并不牢固的通风窗,整个人无声地滑入了塔楼内部。
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弥漫着陈旧书卷与羊皮纸气息的走廊。
成功潜入。
他站直身体,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辨认着方向。
心跳略微加速,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目标的冷静与决心。
跟他想的大差不差。
今晚的藏书楼,果然防守空虚。除了外围那些心不在焉的巡逻卫兵,塔楼内部静悄悄的,并没有安排额外的守卫。
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如此恐怖的大战,人人自危,资源和人力自然会向着更紧急的地方倾斜。
这种地方其实算不上重要,没有人手也是正常。
梁羽屏息凝神,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央。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体内的魔力被精妙地控制着,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而是转化成无数缕细如发丝、几近透明的丝线。
这些魔力丝线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它们如同最敏感的触须,轻柔地接触着空气、墙壁、地板、天花板……感知着一切细微的温度变化、能量流动、乃至最轻微的呼吸与心跳。
丝线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掠过堆积如山的卷宗,钻入每一间阅览室和储藏隔间。
这是一种极为消耗精神和魔力的探查方式,但在此刻,为了绝对的安全,值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也在这时,当最后一缕魔力丝线触及塔楼最顶层的穹顶,并反馈回冰凉寂静的信息后,他才真正确定了——藏书楼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
没有隐藏的守卫,没有值夜的学者,甚至连打盹的仆役都没有。
整座藏书楼,此刻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知识坟墓,只有无数沉默的书籍与他为伴。
梁羽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警惕性并未降低。
因此,他也大胆地开始行动了起来。
既然确定了安全,就不必再如同幽灵般蹑手蹑脚。
他迈开步子,走出昏暗的走廊,来到藏书楼的主体区域。
眼前是一片极为壮观的景象。巨大的圆形大厅直通高高的穹顶,周围是螺旋上升的木质楼梯和走廊,无数高大的书架依墙而立,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数不清的书籍、卷轴、皮革封面的古籍。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羊皮、墨水以及极淡的防虫药草的混合气息。
穹顶上有几扇小小的彩色玻璃窗,此时月光透过,在地面投下零星诡异而瑰丽的光斑。
时间有限,他不可能逐一翻阅。
他的目标很明确——想找到有关于“魔镜”的线索。
这个词汇,在伊蕾娜口中带着莫大的忌讳,与艾琳娜的“宿命”紧密相连。
它绝非普通物品,记载它的资料,必然也不会放在显眼或常人易得的地方。
梁羽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厅。他首先排除了那些看起来崭新、分类明确的区域。
他的脚步径直走向大厅侧面一条更加昏暗、书架看起来更加古旧、甚至有些积灰的通道。
这里的书籍封皮多是深色皮革或木板,有的甚至用金属包角,上面的文字也多是古体或特殊符文,显然年代更为久远,内容也更偏向秘辛、禁术、异闻或失落历史。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凉的书脊,感受着上面凹凸的纹路。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辨认着那些晦涩的标题。
“《北境黑暗纪年考》”、“《古神只与其湮没祭仪》”、“《空间裂隙与异度存在实录》”、“《被禁绝的十三圣物》”……
这些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但梁羽的心跳却微微加速。
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他开始有选择地抽出一些看起来最有可能的书籍,快速地翻阅。
动作轻而迅捷,尽量不发出声响,也小心不破坏这些脆弱的古籍。
时间在这种专注的搜寻中飞快流逝。月光在彩窗上缓慢移动,投下的光斑也随之变换着位置。
梁羽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开,又时而因为看到某个关键词而瞳孔微缩。
他翻过了关于各种邪神崇拜的记载,跳过了描述可怕魔物的图鉴,快速浏览着那些语焉不详、充满隐喻和涂抹痕迹的古老文献。
“镜……镜像……反转世界……”、“通往彼岸之窗……”、“窃取真实之器……”**
零星的词句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但始终没有找到直接、系统地关于“魔镜”本身的记载,更别提那个讳莫如深的“祂”。
就在他略感焦躁,准备换一个区域继续搜寻时——
他的手指,在抽取一本夹在两部厚重金属封皮大书之间的、异常薄脆的暗褐色皮纸册子时,动作猛地一顿。
那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一个用暗红近黑的颜料绘制的、线条简单却让人极度不适的符号——一面边缘扭曲破碎、中心深邃如渊的圆形轮廓,仿佛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