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音镇妖阵是半开启的。
这不是什么“半吊子”的意思，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状态——法阵的防御功能全部激活，攻击功能也是全开，隐匿功能则选择性完全关闭。
阵外的妖虫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光是因为法阵遮住了妖虫的视线，而是因为它们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全貌。
所有妖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法阵中央那块扁平的石头上，以及石头上边那一小撮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翠绿色植被上。
法阵外面的妖虫却是能看见阵内的。
不是看见全部，是看见法阵故意让它们看见的那一部分。
李乘风在炼制法阵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不是防御的缺口，是视觉和嗅觉的缺口。
可以随时开启或者关闭。
法阵中央那块石头，那株引虫草，被一道无形的光柱笼罩着，光柱穿透法阵的屏障，在阵外的瘴气中形成一个模糊的、若隐若现的散气点。
那个光影不大，也不够清晰，但对于嗅觉已经被引虫草的气味烧得发狂的妖虫来说，已经足够了。
它们似乎看见了法阵里面那引虫草的样子，闻到了那股无法抗拒的气味，然后像发了疯一样冲过来。
至于冲不冲得进来，那是另一回事。
法阵外面的防御能力也是受李乘风指令控制的。
不是随随便便一只虫子就能闯进来的，李乘风给这套双音镇妖阵设了门槛。
第一道门槛，脱凡境的妖虫进不来。
脱凡境，下三境中最低的一档，炼气初期。
这种级别的妖虫，在污瘴山到处都是，对于李乘风来说，它们像地上的蚂蚁一样不值钱。
它们嗅到了引虫草的气味，它们也冲过来了，它们也撞上了法阵的边缘——然后被弹了回去，像皮球撞在墙上，滚了几圈，爬起来，再冲，再弹，再滚，再爬，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偶尔有几只脱凡境的妖虫撞得狠了，甲壳开裂，体液横流，趴在阵外的碎石上抽搐，很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同类踩成了肉泥。
第二道门槛，食气境的妖虫只有少量实力强大的能进来。
食气境，炼气中期，比脱凡境高了一个小境界，但大部分还是进不来。
法阵的边缘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灵力屏障，像一张细密的筛网，修为不够的、体质太弱的、速度太慢的、运气不好的，统统被挡在外面。
只有那些在同阶中出类拔萃的、甲壳够硬、速度够快、灵力够强的，才能勉强挤过那道屏障，进入法阵内部。
十只食气境的妖虫冲过来，能进去的不过一两只。
第三道门槛，只有最起码达到道心境的妖虫才能正常进来。
道心境，炼气后期，这是李乘风设定的“标准线”。
道心境的妖虫，无论是体型、速度、甲壳强度还是法力储量，都远非食气、脱凡可比。
它们在法阵边缘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阻力，像穿过一层薄雾一样轻松，然后就一头扎进了法阵内部。
第四道门槛，中三境的妖虫也是能进来的。
不仅进得来，而且进得比道心境还轻松。
法阵的防御屏障对中三境的妖虫来说，形同虚设。
法阵唯一没有阻挡的，是引虫草的气味。
那股翠绿色植被散发出的、带着甜味的、淡淡的清香，不受任何阻碍地穿过法阵的屏障，飘向峡谷的四面八方，飘向污瘴山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它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法阵中央的引虫草上，另一头系在每一只嗅到它的妖虫的触角上。
那些妖虫顺着这条丝线，从污瘴山的各个角落涌来，翻过山脊，穿过瘴气，淌过溪流，爬过岩壁，不顾一切地冲向峡谷。
一开始冲过来的那十几只黑色铁甲虫，只有脱凡境的修为，被法阵挡在外面，进不来。
它们在阵外疯狂地爬动，六足在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因为过度激动而发出微弱的光芒。
更多的妖虫赶来了，从峡谷的上方，从岩壁的裂缝中，从溪床的石缝下，从瘴气的深处。
有脱凡境的，有食气境的，有道心境的，还有几只气息明显比道心境强出一截的，应该是中三境的——不过李乘风暂时没空去分辨它们。
那些脱凡境的妖虫进不来，在外面乱撞；那些食气境的妖虫大部分也进不来，只有少数实力强大的勉强挤了进去；只有道心境的妖虫，才能顺畅地穿过屏障，进入法阵内部。
而那些进不来的妖虫，在阵外越聚越多。
法阵外面，瘴气被搅得翻涌不息，成百上千只妖虫挤在峡谷底部，有的在撞击法阵的屏障，有的在撕咬挡在前面的同类，有的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触角，试图捕捉那越来越浓烈的引虫草气味。
空间太小，其实空间并不小，只是虫子太多，脾气又都不好。
不知是哪一只先动了手，也许是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也许是故意抢了别人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太挤了。
第一口咬下去之后，阵外的混乱就从“无序的涌动”变成了“血腥的厮杀”。
甲壳碎裂的声音，体液喷溅的声音，细足折断的声音，尖锐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血粥。
那些进不去的妖虫把对引虫草的渴望转化成了对同类的攻击，它们互相撕咬，互相吞噬，互相践踏，把法阵外面的峡谷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法阵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成功冲进来的妖虫——道心境的、少数实力强大的食气境的——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让它们神魂颠倒的气味，就遭到了法阵的攻击。
一道道无形的音波从法阵的各个方向同时射出，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道都精准地击中了一只妖虫。
音波入体，妖虫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触角僵在半空中，六足僵在奔跑的姿势上，甲壳上的纹路停止了闪烁，复眼中的红光凝固成了一颗死寂的暗点。
它们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标本。
道心境的妖虫，能抵抗的根本没有，也就是看谁能抵抗多一点时间。
一道道绿色的光线从法阵的深处射出来，纤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钢丝。
光线缠上那些呆滞的妖虫，一只一只，精准无误，像渔夫收网一样，将那些动弹不得的妖虫从不同方向拉向法阵的各处。
那里，李乘风的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
林诚、张戈、梁湛、张远——风乘屹的那些弟子们，此刻分散在法阵的各处，各守一个方向。
他们手中攥着一沓沓的禁妖符，符纸是特制的，深黄色，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一个硕大的“禁”字格外醒目。
每当一道绿色光线将一只妖虫拉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会迅速从手中抽出一张禁妖符，啪地拍在妖虫的甲壳上。
符纸碰到妖虫的瞬间，上面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整张符纸像被吸进了妖虫的身体一样，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记留在甲壳表面。
妖虫的眼神从呆滞变成了空洞，从空洞变成了死寂，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后，一只只手臂——林诚的、张戈的、梁湛的、张远的——抓住那只被禁住的妖虫，随手塞进手中的藏物袋中，动作干脆利落，像熟练的渔夫往鱼篓里扔鱼。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
藏物袋里的妖虫越来越多，装满了就换一个，再装满再换。
这些妖虫活着的时候，每一只都能在污瘴山横行霸道，道心境的妖虫更是连野修们见了都要绕着走。
可此刻，它们像货物一样被塞进布袋，堆叠在一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法阵外，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峡谷底部的碎石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法阵周围的瘴气被那声巨响震得四散开去，露出一个庞大的、灰褐色的、覆盖着粗糙鳞片的身影。
一只巨大的壁虎。
体长足有一丈有余，四肢粗壮，爪尖锋利如钩，尾巴粗长，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下摆动都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它的皮肤呈灰褐色，布满了粗糙的鳞片和疣状突起，乍一看像一块长了腿的岩石。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法阵中央那道模糊的光影——那株引虫草。
它的舌头不时伸出，细长而分叉，在空中快速地颤动，捕捉着那股让它全身血液都在沸腾的气味。
沿途的十几只妖虫，不管是脱凡境的还是食气境的，不管是铁甲虫还是毛虫还是蜈蚣，被这只巨大的壁虎撞飞、踩扁、碾碎。
甲壳碎片和体液的混合物溅了一地，有些粘在壁虎的爪子上，有些挂在它的尾巴上，它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
它的眼中只有那株引虫草，只有那道模糊的光影，只有那股让它无法抗拒的气味。
中三境的妖虫终于出现了，或者说终于赶过来了。
这是一只中三境的壁虎。
具体是悟神境、灵花境还是开窍境，在瘴气中感受不太清，但那股属于中三境特有的法力压迫感，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法阵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壁虎冲到了法阵边缘，身体猛地一缩，然后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四肢离地，身体拉长，尾巴绷直，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灰褐色的闪电，不受任何阻拦地冲进了法阵。
法阵的屏障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没有弹回，没有减速，没有任何阻力。
它穿过了那道看不见的墙，就像穿过一层薄雾，然后四爪落地，稳稳地站在了法阵内部。
它的头高高昂起，琥珀色的竖瞳扫过法阵中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块扁平的石头上——石头上，那指甲盖大小的翠绿色引虫草，正散发着让它疯狂的清香。
壁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
那不是嘶吼，是兴奋。
它的尾巴在身后猛地一甩，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