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二坐在飞船舱壁旁边,背靠着木板,手里捏着一块妖兽肉干,好半天没往嘴里送。
周围的人在闲聊,有人说起隗雾岭的水杉果,有人接话说着那地方的瘴气重不重,声音时高时低,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他垂着眼皮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慢慢嚼着肉干,脑子里却在走另一条路。
他是野修出身。
在加入风家之前,风餐露宿是常事,今天不知道明天住在哪儿,更不知道后天还能不能活着。
那时候能吃到一顿饱饭就算运气,至于什么灵食、丹药,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直到他成为中三境修士,那种日子才没那么难过。
加入风家之后,有一天他偶然遇到了当年的一位故人,两人相见如故,那人出手大方,隔三差五就请他去吃膳门灵食。
膳门的灵食确实好,一顿酒宴下去,灵气在经脉里流转得比平时顺畅不少,修为也能感觉到微弱的增长。
那东西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那就是贵。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警惕,觉得以双方的交情,虽然吃个饭还算合理,但去膳门开的酒楼去吃,两个人即便有这个交情,也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那人只是笑着说“投缘”,又说“好几年没见面了,自己如今过得不错,不差那几个钱”,说得好像合情合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渐渐习惯了,也觉得对方应该有事找他,他也不说,就等着对方说出口。
直到第四次吃的时候,那人话锋一转,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问他有没有兴趣帮一个小忙。
孙不二知道“主菜”上来了,听完之后,他当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当场拒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想想。
回去之后,他在那间精致的洞府里坐了很久,把那人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那人如今在为风族做事,要的也简单——风乘屹的出行方式和计划,只要他提供消息,事成之后,不但他可以加入风族,妻儿也能一起进来,还会给一笔数目不小的宝钱。
他想了几天,终于约了那人出来,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没多久,风乘屹决定前往巴山秘境。消息传开的时候,孙不二意识到自己该动起来了。
那人亲自送来了一件法器——一件感灵盘,还附了一份复杂的法力传送密码。
那份密码分成好几套方案,什么时候发送、发送的法力强度如何、是连续还是分段,都有不同的含义。
他反复记了好几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收起来。
进入秘境之后,风家的一系列行动让孙不二渐渐感到有些恍惚。
他原本以为只需要提供一两回定位,事情就能顺理成章地收尾。
但李乘风的手段层出不穷,那座亡灵诱惑法阵,还有那些突然改道的决定,都不是他事先能预料到的。
他那次想要传递消息,也只能仓促地发出一段暗语密码,简单地表示“情况有变”。
上一回他趁着风家与王家离开禁地的间隙,先行一步离开禁地,刚刚传出一段法力密码,吴青水和刘铁柱就出来了。
他立刻收手,装作什么都没做过。
他自认为没有露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铁柱袖中的探灵鼠已经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异常法力波动,那人只是没有当场发作。
而如今,李乘风突然改了路线,不去小清河了。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把这个情报送出去。
他放下手里那半块硬邦邦的肉干,手指在衣袍上蹭了蹭,像是在掸掉碎屑,又像是在确认腰间那枚感灵盘还在原处。
周围的风家弟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想什么。
......
浅河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河水确实不深,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腰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那些大大小小的卵石和水草之间游动的黄尾鱼,它们尾巴泛着一层淡金色,在阳光下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成群结队地在水草间穿梭。
两岸的河滩上长着不少水玲花,浅紫色的花瓣半开半合,被水汽浸润得格外饱满。
再往外是一些低矮的灌木丛,芙芙草就藏在那些灌木的根部附近,叶片细长,边缘微微泛红。
这片河段在秘境里也算是一处有名的地方——水浅、安全、收益稳定,经常能吸引不少人过来。
此刻这段河道附近零零散散地聚了上百名修仙者,有背着行囊的野修,也有穿着统一衣袍的家族修士。
野修们三五成群地分散在各处,有的蹲在水边采摘灵材,有的正挽着裤腿在浅水里摸索黄尾鱼的踪迹。
那支三十多人的家族修士队伍占据了河段中游靠左的一片区域,动作明显更加规范,有人捕捞,有人戒备,分工明确,像是早有准备。
一艘飞船从远处飞来,速度不快不慢,船身的深青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很是显眼。
河滩上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
秘境里飞船不常见,但也不是没见过。
直到那艘飞船缓缓降低,悬停在河面一边的不远处,舱门打开,有人陆续走了出来,河滩上的人才稍微提高了一点注意力。
紧接着,他们看见那些人开始从飞船上下来,落地后迅速散开,有的在河滩上站定,有的沿着河道向上下游走去,脚步又快又急,方向明确,直直地朝着河道两侧他们这些正在忙碌的修仙者逼了过去。
郎中天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了过来,声音不算很大,但裹着法力,足以让这一段河面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都赶走。”
风家的长老和弟子们在听到这句话后动作更快了,有人已经越过河滩上的灌木丛,朝最近的几处野修聚集点走了过去,没有呵斥,没有多话,但那种逼近的姿态本身已经足够让人紧张了。
他们就像一道被风吹过来的沙线,快速向两侧扩散开来,步伐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也不像是在问“你们愿不愿意走”,更像是在通知“你们可以走了”。
河滩上的气氛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头采药的野修们纷纷直起身来,有些人手里的灵材还没来得及放进袋中,有些人还握着刚捞上来的黄尾鱼。
但他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转向风声的方向。
很快,一些相距不远的野修不约而同地朝中间靠拢,像是本能地想要凑在一起。
那支三十多人的家族修士队伍动作更快,几乎是风家的人一落地,他们就已经聚拢成了一圈,阵型紧凑,法器虽然没有出鞘,但手已经按在了上面。
所有人都在看着风家那些人从飞船下来的方向,没有人退后,也没有人上前,像是还在等一个解释。
河道两岸安静了那么几个呼吸。
水面上的波纹还在向远处扩散,黄尾鱼受了惊,纷纷沉入水底,药材还散落在河滩上,没有人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