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封没有说话。
他站在阵法前方附近,目光跟着那两只多眼蜈蚣的移动轨迹,从法阵左侧转到右侧,又从上沿滑到底部,看着它们每一次攻击的位置和频率,像是在心里绘制一幅不断更新的攻击图谱。
旁边一名长老的话说得不算响,但在法阵内部的安静环境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少主,对方是在查找生死门。”
萧封没有立刻回应,但他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对方的意图并不算隐蔽,那些攻击虽然看似分散,却始终围绕特定位置反复试探,时而落在阵壁上沿,时而转向底座与地面的交接处,像是要把法阵的外沿逐寸排查清楚。
这种打法他并不陌生,凡是试图从外部攻破阵法的人,都会用这种方式寻找阵法的薄弱点,也就是“生死门”所在的位置。
真正懂行的人不会胡乱攻击,而是会先试探阵法的运行规律,通过攻击反馈来判断灵力流动的顺畅与滞涩,从而倒推出生门与死门的位置。
大五行金刚阵的“死门”并不固定,会按逆时针方向轮转,从巽位到坎位,再到离位、艮位、兑位,循环往复。
这意味着即便有人找到了死门所在,只要不能在短时间内击破死门的外壁,随着阵法运转,死门就会转移到下一个方位,之前的试探就会全部作废。
如果对方想要强行等到死门回到同一位置发起猛攻,也并非不可能,但那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要面对操控者的干扰。
而操控者可以随时调整死门的移动速度,甚至在某些紧急时刻跳过某一轮循环。
这是萧封在之前购买时试探并且摸清的规律。
他不需要将法阵彻底转为防御状态,只需要保持原有的节奏,让死门在既定路径上正常运转,对方自然无法在短时间内锁定死门的位置。
即便对方侥幸选中了正确的位置,而且还有能力打破法阵外壁,法阵内部也可以通过加大灵石输出或临时调整阵基方位来维持防御,拖过那短暂的间隙。
“不要刻意管他,”
萧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
“他找不到破绽的。”
开什么玩笑,以为凭借攻击就能观察法阵外壁的变化而找出法阵的弱点,想多了吧。
他对法阵的完整性和操作团队的配合有足够的信心,一时半会儿对方还无法动摇阵脚。
他依然站在法阵之中,甚至懒得出手攻击法阵之外的李乘风,不时扫一眼那两只多眼蜈蚣的落点和频率,既没有额外增加灵石的消耗,也没有下令开启法阵的反击状态。
只是在判断出对方真正的意图后,选择了维持原有的防御节奏,不慌不忙地应对着这轮试探。
萧封站在法阵内侧,目光穿过那层金色灵光,落在李乘风的方向上。
他的表情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明显的轻蔑。
没有底蕴的家族就是这样,以为放出一两只体型出众的灵虫就能在短时间内逼出法阵的弱点,这种打法他见过太多次了,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无功而返。
在他看来,风家更像是一头急于撕开口子的猛兽,但不具备相应的技巧去找到正确的落点。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轻蔑不能变成麻痹。
风家现在虽然打不破法阵,但站在法阵里的萧家也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
他更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两天时间。
阴阳双生莲还需要大约两天才能成熟。
这两天里,他需要守住法阵,守住阵脚的灵力循环,守住在灰白色雾气中蔓延开的这股对峙态势。
他不怕风家耗在这里,他怕的是其他家族也被吸引过来。
如果来的家族和风家不能形成合力,而是互相牵制,那对萧家反而有利。
但如果两伙人选择了合作,而且打算在打破法阵后再划分利益分配,那萧家的防守压力就会比现在大得多。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两只多眼蜈蚣。
对方的试探策略他已经看清楚了,没有针对死门的精准寻找,没有持续的压制力,那两只蜈蚣即便体型庞大,也不过是在徒劳地消磨法阵的灵力。
他选择无视它们的存在,转而向身旁的长老吩咐了几句,安排弟子轮换休息。
法阵的运转需要人手持续维持,灵力的输出也需要保持稳定,但萧家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和疲劳。
他决定让一部分人退到法阵中心稍作休整,由另一部分人顶上,等轮到下一轮再交替。
六十多人可分成三班,正好应对风家的骚扰。
如果风家真的要耗在这里,那就让他们耗着。
他这边已经做好了耗上两天一夜的准备,只要阴阳双生莲成熟、采摘完毕,他便会启动传送符带所有人撤离此处。
在那之前,不能让法阵出现任何纰漏。
他转身走向主阵眼所在的位置,仔细检查了一下灵石的消耗情况,确认一切正常后,又看向法阵外的风家。
他朝长老点了点头,示意法阵保持稳定运转,不必因为对方一时的试探而做出调整。
至于阵法外面的李乘风,看着对方毫不畏惧似的站在那里,萧封内心不以为然,装什么大尾巴狼,搞得自己好像也是高级阵法师,你就算是一个高级阵法师,短时间内你都不可能找到法阵的“死门”。
李乘风并不知道萧封此刻对他的看法,也懒得去想。
他站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过,隔着法阵的金色光幕,偶尔与萧封的视线错开,不刻意去做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之所以没有动用太多手段,是因为不想在解决风乘炫之前暴露太多底牌。
阵法宗师的身份,他从来到仙福之地就一直收着没用,在这种尚不明朗的秘境中对着一座防御法阵使出来,没有必要。
但他也并不需要靠蛮力来打这一仗。
两只多眼蜈蚣在前面负责试探,每一次撞击法阵的不同区域时,都会把接触反馈回来的灵力波动同步传回给他。
那种感知不算清晰,但足够让他分辨出阵壁表面灵力的流向和厚薄变化。
这套大五行金刚阵的运转逻辑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这座法阵虽然名为“大五行”,但本质上依然是五行循环运转,无论怎么变化,都脱离不了相生相克的框架。
“死门”移动,是为了防止攻击者持续压制同一个薄弱点,这是设计这座法阵的阵法师最有想法的地方之一。
既然死门会移动,那就让它移动。
而它的移动路径,在他的感知中已经逐渐清晰。
死门此刻正在离卦位上——火位。
如果继续让它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下一次它会轮到艮卦。
他只需要把离卦位附近的防守压力提起来,让萧家对艮卦位的防御产生错觉,从而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正在猛攻离位。
那死门就会被对方自己引到艮卦去。
而一旦“死门”进入艮卦位,由于艮卦位是山卦,本身承载灵力的惯性较大,在接下来的短暂时间里——大约九息左右——它无法迅速转移,相当于被滞留在那个位置。
正常情况只会有三到四息,对方可在时间过后拼命消耗灵物、灵石将“死门”移走。
所以艮卦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需要那九息的时间。
李乘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通过传音入密,将一道简短的法力信息送到了风家在场的长老和部分弟子的耳中。
那些正在对法阵不同位置轮流施压的人,不管是在攻击的间隙准备收手,还是正在凝聚下一轮法术的威力,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迅速调整了方向,朝着法阵的离位方向猛轰过去。
法器、法术、灵虫的攻势在几个呼吸之内齐齐转向,刘铁柱的飞锤砸在阵壁上,马万达的重剑劈在同一处位置,吴青水将三张符篆同时激活,让火灵力和风灵力叠加成一股冲击波,落在法阵表面。
赵无咎的短剑和曲波的飞刃也几乎同时抵达。
几十名弟子的法术紧随其后,在那个区域密集落下。
许多灵虫,尤其是中三境的灵虫也猛扑了过去。
更多的弟子,更多的法术、灵虫向那个方向发起了猛攻。
金色的阵壁在那个方位剧烈亮起,像是被压到了极限,大量灵光被迅速牵引过去,试图填补被集中轰炸造成的灵力空缺。
法阵内部,萧家负责那一带防御的修士被迫加大了灵力输出,阵基上的灵石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抽走了大量的储备。
李乘风的目光没有在那些攻击的落点上停留太久。
他一直在留意另一件事。
法阵内部的五行循环是否出现了惯性的偏移,萧家是否为了稳住离位而抽调了其他方位的灵力和注意力。
他还在等一个瞬间,一个让破阵锥能发挥效力的瞬间。
在那之前,风家的攻势还会继续压在离位附近。
两只多眼蜈蚣也重新调整了位置,游走到了法阵的边缘,重新伏低了身体,做好了新一轮扑击的准备。
它们迅速的对着离位发起了一次不痛不痒的攻击,他们在等待李乘风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