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厉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山坳入口处,扶着棵歪脖子老树,喘了几口气,抬头打量前方。
这地方灵气明显比别处浓,吸一口进去,经脉都跟着活泛了几分。
岩壁上挂着几株发光的藤蔓,蓝莹莹的光洒在碎石地面上,把整片山坳拢在一片幽暗通透的光晕里,像是月光照进了水潭。
就是这儿了。
另一处灵脉节点。
手中的破灵器猛的一亮,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看到了对面的人影。
山坳中央那片平地上,站了至少一百多人。
对方虽然隐匿了自己,但在破灵器面前无所遁形。
打头那些远远看去还像人——穿着长袍,站得规整,乍一看跟人族修士差不多。
但袁厉的目力不差,隔着老远就看出了不对。
有的耳朵尖得过分,时不时颤动一下;有的脖子转动起来灵活得不像人;有的袍子底下拖着一截覆着细鳞的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再往后就懒得装了,牛角的、狐尾的、半兽形态的,各种妖修特征明晃晃地摆着。
他多看了几眼人群深处。
有几个身影混在里头,乍一看不起眼,但多看几眼就能察觉出不一样。
有个站得笔直挺拔的,旁边的人不自觉地跟他保持一点距离,脖颈修长,转头时动作精确流畅,像是在随时观察四周。
还有个坐在石头上,姿态随意,但耳朵微微张开,隔一会儿就偏一下头,像在听不同方向的动静。
再往后一个,站姿收拢,脚跟并在一起,重心微微前倾,目光偶尔突然定住某个方向,然后又松散开来。
都是化形成功的妖修,表面看不出原形,但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藏不住。
袁厉扫了一遍,收回目光,肩膀松了下来。
一百多人,松散布阵,化形参差不齐,但中间混着几个化形完整的。
不是大族的主力,更像一支中型妖族家族。
不至于让人拔腿就跑,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那种。
他在入口处站着,没急着往前走,等着风家其他人跟上来。
山坳里的蓝光还在缓缓流动,对面的妖族队伍也没有动,隔着那片碎石地,两拨人各自占据着一片区域,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曲波得了李乘风的示意,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步子不紧不慢,姿态也还算稳当,隔着那片蓝莹莹的碎石地,朝对面妖族队伍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对面见他出来,也没多耽搁,从人群中走出两人,一左一右,步伐从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
曲波在十几步外站定,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
“在下风家长老曲波,不知对面是哪一方道友。”
左边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天然的干脆劲儿:
“在下司晨悦。”
右边那人跟着接话,语气比前一个稍微沉一些,像是喉音比常人重一点:
“在下乌龙金。”
曲波听了,也没多想,顺口就接了一句:
“原来是司道友和乌道友。”
他语气自然,带着客套的笑意,像是觉得已经认识了对方。
但他没注意到,对面两个妖修听到这话时,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那笑意很短,很快就被收了回去,但曲波没注意,李乘风这边可有人注意到了。
李乘风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他旁边站着的赵无咎、郎中天、马万达、吴青水、陈景润几人的表情都微微一滞,有人轻轻别了一下头,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有人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是一种尴尬到不太好直接表现出来的表情。
刘铁柱站在后面一排,也露出了一丝同样的神色,虽然他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看到其他长老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李乘风随即走上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比曲波自然多了,像是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头:
“原来是司晨、乌龙两位道友,在下风乘屹,见过二位道友。”
司晨悦和乌龙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这倒不是曲波做错了什么——妖族的名字向来有些讲究,人族修士不知情的时候按普通姓名称呼,也不算失礼。
只要在家族待久的修士,多少都会知道一些妖族常用的自称和对应的名号。
子鼠叫社军,丑牛叫土畜,
寅虎叫山君,卯兔叫月宝,
辰龙叫云螭,巳蛇叫升卿,
午马叫追风,未羊叫嵩山君,
申猴叫王孙,酉鸡叫司晨,
戌狗叫乌龙,亥猪叫乌金。
这十二个称呼,在妖族和九姓中都是知道的,化形后取名的妖族修士大多会沿用这些名号。
除非人家另有名字,不然都不可能有单姓。
司晨悦和乌龙金,正是酉鸡和戌狗两支对应的妖修。
曲波那声“司道友、乌道友”,在不知情的人嘴里确实不算错,但在稍微有点经验的修士那里,听到这两个名字,自然也该按妖族的习惯来称呼。
曲波显然不太熟悉这些,直接喊出司道友、乌道友,明显让人知道是一个没什么底蕴的人。
曲波出了一个大丑,李乘风也不怪他,野修对这些细节不清楚也是正常,没看见除了刘铁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其他几名野修长老都觉得很正常。
袁厉和洪锦泰两人倒是不动声色,他们刚刚加入风家,不会轻易露出表情。
“之前风某发现一处坑地,死了不少人族修士。”
李乘风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对面的司晨悦,声音低沉而缓慢,
“风道友认为……是我等所为?”
司晨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乌龙金,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那些人与风某无关,”
李乘风语气轻松,自己只要确定对方是否为灵脉而来,
“不知司晨道友那边那人可是我人族道友,何不引荐一下,说不定风某还认得。”
李乘风的目光越过司晨悦,落在他和乌龙金身后不远处的一名修士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道影子,不声不响,几乎要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
李乘风多看了两眼,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人族与妖族又不是不能在一起同行,修仙界虽有种族之分,但在仙福之地结伴历练也是常事。
可此人却偏偏要隐匿面容,藏头露尾,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有意思……”
李乘风心中暗忖,“
藏得这么严实,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
他打定了主意。
若是待会儿那人肯主动露出真容便罢,若是不肯……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以他的修为,直接用神识强行窥视,区区一个遮掩容貌的小法术,根本挡不住。
司晨悦似乎察觉到了李乘风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整个人突然愣了一下。
那愣神的时间极短,短到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仿佛只是被风吹眯了眼睛。
在场的人,包括乌龙金在内,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但李乘风注意到了。
他心里也随之一愣——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传音入密的痕迹。
那个灰袍人,不知对司晨悦说了什么话。
该死!
李乘风暗自咬牙。
他如今为了隐藏修为,神识只保留了普通开窍境修仙者的水准,刚才那传音入密做得又极为隐蔽,他竟然一时之间没能截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司晨悦很快恢复了常态,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朝着那灰袍人招了招手,语气热情:
“那我就为风道友引荐一下,这位乃是姜域姜族子弟,姜贤弟快快过来。”
说话间,司晨悦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了两步,朝着李乘风靠近了一些。
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两步,站在一旁的乌龙金却立刻心领神会。
他与司晨悦相识多年,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司晨悦这是准备动手了,要杀掉风乘屹这一行人!
乌龙金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向前挪了两步,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隐隐对李乘风形成了包夹之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机。
李乘风是什么人?
他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异常。
司晨悦和乌龙金的小动作,在他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两人身上那股骤然紧绷的气息,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杀意,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但李乘风只是嘴角微微一扬,毫不在意。
艺高人胆大。
在他眼里,区区两个开窍境的修士,就算联手偷袭,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他连躲都懒得躲,只是神色淡然地随手一拍腰间的灵兽袋。
那灵兽袋是用上好的灵蚕丝织成,袋口系着一根红绳,上面绣着复杂的符文。
随着他法力一催,袋口的符文微微亮起。
李乘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既然对方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准备放出灵兽袋里那两只中三境的多眼蜈蚣。
那两头畜生凶性十足,浑身覆盖着甲壳,每一节身躯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状斑纹,能喷吐剧毒,寻常修士沾之即死。
“正好,拿你们试试这两头小家伙最近长进了多少。”
李乘风心中冷笑,手上动作不停,灵兽袋的袋口已经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