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正在从内部崩解。
这几日,他便一直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头疼,撕扯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来钻去的疼;然后是皮肤——莫名地发红,痒得让人想把皮都抓下来;再然后他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响起,像是有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在同时说话,密密麻麻的,分不清在说什么。
这天深夜,他体内的菌丝终于钻入了识海深处——毕竟,他所服用的新的“药”都加入了阿宴发丝中提取的物质,他本身就根骨已坏,被菌丝寄生之后比寻常修士身体垮得快多了。斯赟猛地弹起来,浑身抽搐,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血痕之下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细线在疯狂蠕动,像是什么东西想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他发出一声惨叫从床上滚落在地,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
斯府已经乱了。
有几个侍从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斯赟的样子吓得扭头就跑。有人跑得慢了些被斯赟扑倒在地,菌丝便从斯赟的指尖蔓延到那人的身上,不到片刻那人便开始抽搐、七窍流血,皮肤下的暗红色细线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接触处蔓延到全身。整个斯府到处都是尖叫声、奔跑声、哭声。有人逃了,有人倒下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斯赟撞开了侧门冲到了大街上。
魔都的街头已经很深了,街角还有几个夜摊没有收,摊主们正在收拾东西闲聊,忽然看到一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浑身是血,皮肤下爬满了蠕动的暗红色细线,眼睛血红,口角流涎,发疯般地撞翻了摊上摆放的杂物。
摊主们四散奔逃,不知是谁按响了街口的报警铃,魔都的巡查卫兵很快便赶了过来,提着长刀将斯赟团团围住。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已经不认人了,那些暗红色的细线从他身上脱落到地面上,钻进石头缝隙里,有些甚至爬上了墙壁,像是在寻找下一个宿主。
斯恒很快得到消息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早在梵天魔宗还没有覆灭时,他便从呼延灼画那里隐隐约约猜到了斯赟的事——为什么要抓那么多散修,为什么那些被抓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回到魔都之后他先是安心养伤,身体好转之后便多方打听。
他虽然修为因为回魂冰散尽而大幅跌落,但脑子还在。在月腰夫人的帮助下,他知道了斯赟在拔除修士灵根为自己续命,知道了斯赟私下养了多少修士,知道了这个他曾经唤作“弟弟”的人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了他的准备。他密切关注斯赟,几乎每日都让人去打探斯府的动静。
他觉得,他复仇的机会应该快到了。
斯恒冲出门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他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侍从从呼延府中出发,沿着逃窜者的血迹一路追到了斯府附近。
长街上倒下的人不少,有的已经没了呼吸,浑身布满暗红色的菌丝,有的还在微微抽搐,眼珠里爬满了暗红色的细线。
这场景让斯恒想起了黑岩矿洞里那些被菌丝寄生之后的巨石和枯树根。
他在一片瓦砾堆旁找到了斯赟。
斯赟蜷缩在碎石和倒塌的摊架之间,身体瘦得像一把枯柴,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还在蠕动,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斯恒的心猛地缩了一下——那是在极度的快意和某种更深的刺痛之间混杂着的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但他没有收剑。
他在斯赟面前站定,剑尖抵住地面,低头看着这个从小就比他受宠、比他病弱、比他得到的一切都多的弟弟。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个在他们年幼时还算是家人的斯府,那个总是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喊着“哥哥、哥哥”的斯赟,到最后父亲逼着自己要取出回魂冰救斯赟的那一幕。他曾想过很多次,当他终于拔出这把剑站在斯赟面前时,该说什么话。
可此刻他发现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其实已经不想再多说任何话了。
斯赟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睛忽然亮了
。那双血红色的、被菌丝侵蚀得一塌糊涂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清醒。他艰难地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是你……哥哥来了……救、救我——救我——”
斯恒低头看着他,没有动。
“弟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从前在枯骨峰抽出的那把回魂冰。他缓缓把剑拔出来,剑尖还抵着地面,剑身上映着斯赟扭曲的脸。
“你以为我还认你这个弟弟吗?从父亲要挖我回魂冰给你的那天,世上既没有我的父亲,也没有我的弟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最后说出来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平静,“你手上沾了多少条命,你自己数过吗。我今日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还那些人一个交代。”
话说完,手起剑落,斯赟的身体猛地一震,喉管破碎时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眼中的光芒便迅速散了。那些暗红色的菌丝在他死后仍然疯狂蠕动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在尸体伤口处萎缩、枯萎、最终化作一滩黏稠的暗色液体。
斯恒在尸体前站了很久,然后收回长剑,转身朝呼延府走去。
回到府中时天刚亮了没多久。他在花厅里见到的月腰夫人,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身上的那些红色纹路,”斯恒说,“和我当初在黑岩矿洞里遇到的红色菌丝,几乎一模一样。夫人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万不能让这些东西找到可乘之机。”
月腰夫人听着,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玉梳,点了点头,说自己之前已经听宫中传来消息,目前魔皇宫中已经出现过有同样症状的内侍婢女了。
她听闻启国女帝发出声明,心想大概就是这种东西。自己也曾经隐晦地提醒过魔尊——那时她以为魔尊不知情,想借着几分旧日的情面给魔尊提个醒。可魔尊听完之后却只说自己会处理,让自己闭门不出、不要用来历不明的东西。
魔尊显然是知道的。知道,却放任不管。这让月腰夫人万分不解。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