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深处没有光。
折灵站在那片被菌丝铺满的礁石上,长发在海水中缓缓漂浮,像一团散开的墨。她的周围是无数暗红色的细丝,从礁石缝隙中探出来,从海沟深处涌上来,从她脚下那些早已看不出原貌的骨骸中蔓延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海底。那些菌丝在幽暗的海水中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明一暗,一起一伏,如同在呼吸。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海水的冰冷对她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感觉——自从她接受菌丝入体的那一天起,寒冷、疼痛、疲惫,这些属于凡人的感知便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剥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知觉,一种与菌丝共振的、深入骨髓的共鸣。她能感觉到那些菌丝在海底蔓延的每一条路径,能感觉到每一个被寄生的修士体内的灵根正在被缓慢地吸干,能感觉到那些被吸走的灵力顺着菌丝的网络,一层一层地汇聚到她体内。
每一个寄生体都是一枚小小的果子,成熟之后便被她摘取。这种力量的增长方式超出了修真界所有已知的功法,超出了三界所有典籍的记载。
在短短数月间她从元婴期一路突破到渡劫期,渡过天雷,没有依靠任何法宝,也没有依靠任何人的护法。
她一个人站在海底,迎接了那道九天落下的劫雷。劫雷劈穿了海水,将整片海底映成惨白,菌丝在她周身结成一张细密的网,替她挡下了所有冲击。
她毫发无伤。
她本来是高兴的。修为突破,救世盟壮大,凌海臣服,修真界的散修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麾下。她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修士挂在嘴边,他们说折灵是救世主,说只有她能带领三界渡过即将到来的末日浩劫。她的声望在不断地攀升,几乎要盖过那个坐在妖界桃州王座上的女人。
可就当一切都仿佛顺风顺水的时候,离云叛变了。
昨天之前,她以为离云是她身边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那个在凌云宗时就对她百般照顾的师兄,那个在她离开凌云宗之后仍然一路追随她到凌海的沉默的少年,那个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的少年。
她本来不想给他种下灵种——身边全是傀儡,确实也挺无趣的。至少留一个人,保持原来的样子,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真实。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人坏了她的全盘大计。
离云在救世盟内部蛰伏了那么久,表面上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打理盟中事务,从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一定是在暗中记录了每一个服用丹药的散修的症状,一定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溜出营帐去检查那些被吸干修为的人的尸体。他到底一个人收集了多少证据?一个人用留影石记录了多少影像?一个人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又悄悄地传给分布在各地的修士,一天之内就将这一切对着三界的茶肆、酒铺、坊市、宗门驿站炸了个干干净净。
一颗最不起眼的钉子,在最致命的地方,也是最不能防备的地方,把她的全盘计划炸开了一道永远无法修补的裂口。
海水在她周身无风自动,那些菌丝感受到宿主的愤怒,开始疯狂地蠕动、翻滚,从礁石上爬出去,从海沟里探出来,一节一节地拧成粗壮的红色触手,彼此扭打着缠绕着,将海底的沙尘搅得沸反盈天。
海水变得浑浊不堪,暗红色的光点在水流中四散飞舞,像是无数只被激怒的萤火虫。
折灵的双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菌丝从伤口中钻进去又爬出来,将她的手包裹成两只暗红色的、不断膨大的爪子。
离云怎么敢?!怎么会?!凭什么?!——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要害他,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体里种下过一根菌丝。她甚至在他每次出任务回来的时候亲手为他倒过茶,那一批茶叶是她专门从凌海龙宫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她只给过他一个人,连阿霁都没有喝过。
他明明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明明说过“只要你说的,我就信”。他明明可以一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然后和她一起接受三界生灵的拜服和赞颂。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背叛。
“凭什么?”折灵的声音被海水吞没,但她知道它能听见。那些菌丝就是它的耳朵,也是它的嘴。
“凭什么那个启国女帝可以娶苍寰?她算什么?她不过是运气好一点,不过是比我先一步拿到了那个位置而已。苍寰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只有我,只有我才可以救世,只有我才可以带着他一起飞升上界——他知不知道我为他做了多少?他知不知道,他说他是最有可能飞升的三界修士,而我,我是唯一可以让他飞升的人!”菌丝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嗡鸣。
那是它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将话语直接送入她的识海深处。
折灵原本扭曲的脸渐渐平静下来。
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
“你说真的吗?”她问。菌丝的红光在幽暗的海水中亮了一亮,像是某种首肯。折灵再次展颜,那张原本扭曲的面容在这一瞬间竟然又恢复了从前那种属于凌云宗外门弟子的、带着几分天真与倔强的神采。
“是啊,我是天命之女。我如今的修为已经到了渡劫期,很快,很快就能够到大乘期。最后的末日,还不是要我来拯救吗?这些愚蠢的修士懂什么?现在的牺牲都是为了将来大战的时候,我能够取胜。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了——他们会后悔的,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算了,世人都是愚昧的。我原谅他们了。”
折灵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某种无声的安抚。
阿霁站在远处的礁石上,隔着数十丈幽暗的海水,静静地看着那个在菌丝丛中自言自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