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杜鸿楼门前那条街就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若薇天不亮就起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衫,腰上系着一条干净的白围裙,站在门口招呼着来往的街坊邻里。
门前摆了几张长桌,上面铺着红布,摆满了各种糕点,凡是路过的人都可以停下来尝一口。
时辰已到,鞭炮声响起,整条街的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杜若薇笑盈盈地朝四周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杜鸿楼今日开张!茶水全免,送小菜两碟!诸位街坊邻里赏光进来坐坐!”
“哗啦——”
人群乌泱泱地涌了进去,一楼二楼转眼就坐了大半。
孙鸿是今早才赶回来的,一头扎进了后厨,正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发呆。
杜若薇从前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点菜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发什么愣呢?催了几遍的菜上了没有?”
“上了上了!”孙鸿缩了缩脖子,“老张头,快点啊!!!”
“好咧,马上就出锅!”
杜若薇“哼“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孙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嘟囔了一句:“建个天元宗都没这么累。”
一楼大堂靠里的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坐着几个人。
金爷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还扣了顶半旧的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碗凉茶,那双三角眼正冷冷地扫着满堂的热闹。
瘦猴微微佝偻着背凑过来,压着嗓子道:“金爷,都安排好了。后厨里混进去一个咱自己人,那几道招牌菜的料里都加了东西,吃了让人肚子里翻江倒海,闹腾个把时辰,保准把客人全赶跑。还有几个泼皮已经等着了。您一声令下,他们就掀桌子拍盘子骂街。”
“急什么。”金爷端起凉茶,“等坐实了、菜全上齐了,再闹才够劲儿。你把信传给那几个,听我拍了桌子再动。”
瘦猴连连点头,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人群里。
门口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前一后在杜鸿楼门前停稳。
前一辆车下来四个汉子,身形精干,目光沉稳,落地之后各自让开身位。
紧跟着周延之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看着像是个跑外账的账房先生。
后一辆马车里下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清瘦老者,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身旁跟着一位体态丰腴的美妇人,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简朴的木簪。
正是公孙止和俞晖。
周延之余光扫到公孙止,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便要拱手上前打招呼。
手还没抬起来,便见公孙止手中的折扇朝他这边压了一下。
周延之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变成抬手整了整衣领。
他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带着四个手下转身朝杜鸿楼正门走去。
“几位客官,里边请!”门口的伙计眼尖,见两拨人前后脚到,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赶忙堆着笑脸迎了上来,“楼下堂食已经满了,楼上雅间还有空位,给您几位安排楼上?“
周延之点了点头,那伙计便殷勤地引着两拨人朝楼梯口走去。
金爷目光在两拨人身上随意扫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
他身边的高个马脸说道:“金爷,最后面那个瘦子,好像是柳大人啊。”
“柳大人?”
金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侧脸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眼熟。
“瞎说什么!柳大人是城主面前的红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小地方吃饭?再说了,他要是真来,前呼后拥的排场少得了?”
高个马脸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是是是,我眼花了,这种小破楼哪请得动柳大人。”
金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压着嗓子道:“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让后厨下手。”
“好,小的这就去。”
马脸男穿过一楼大堂,不紧不慢地朝后厨方向走去。
走到后厨门口时,他不动声色地朝砧板旁边的帮厨使了个眼色。
帮厨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收到信号之后眼皮跳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他拨开藏在袖口的瓷瓶塞子,倒出无色无味的粉末,不动声色地朝一锅酱骨汤里轻轻一弹。
粉末入汤,无声无息。
帮厨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后,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孙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瓷瓶,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老张头舀了小半勺酱骨汤吹了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转了两圈,这才朝孙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孙掌柜,行了!汤头够厚,骨香也熬出来了。可以上菜了!”
“来了!“孙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端过几只青花海碗,把酱骨汤一勺一勺地盛满了,再在汤面上撒了一撮翠绿的葱花。
这道酱骨汤是杜鸿楼今日的主推招牌菜,几乎每桌都点了一份。
“十二号桌的!十三号桌的!八号桌的……”孙鸿端着托盘穿梭在大堂,身板在桌椅缝隙里扭来扭去,灵活得不像话,“几位爷,久等了。”
金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狐疑:“我们没点这个。“
孙鸿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送的送的!几位爷一看就是贵人,今儿个小店开张,每桌都送一碗尝尝鲜。几位慢吃,吃完了不够喊伙计再加!”
说完也不等金爷回话,转身钻进人群里忙别的去了。
金爷盯着面前那碗酱骨汤,香味确实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朝瘦猴儿和马脸使了个眼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意思是安全妥当了。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堂里依旧人声鼎沸,食客们吃得热火朝天,那酱骨汤被一碗接一碗地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