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筹备多年的功夫巨制，梁朝伟、章子怡主演，从开拍那天起就是媒体关注的焦点。这片子原本是发行方联盟用来“震慑”院线的重要筹码之一。
如果院线方不肯让步，他们就集体推迟《一代宗师》这类大片的上映，让影院无片可放。
但现在，银都机构的态度明显动摇了。
“其他人什么反应？”何越问。
“会场当时就乱了。博纳的于总直接拍了桌子，说银都这是‘背叛’。中影的韩总倒是没当场发火，但散会时脸色很难看。”
李垌的声音里透着担忧，“何总，我听说银都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他们那部《一代宗师》超支严重，急需回款。院线方很可能私下给了他们承诺，只要银都退出联盟，就给《一代宗师》最高排片。”
何越没说话。商场如战场，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银都的处境他能理解，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摇，无疑是在联盟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还有，”李垌补充道，“散会后，大地影院的林总单独找了我，说想请您吃个饭。”
“请我？”
“不只您，华谊、博纳、星美，这次贺岁档有片子的发行方，都收到了邀请。时间是今晚，地点在朝阳公园那边的一个私人会所。”
何越瞬间明白了。这是院线方在绕开中影这个“盟主”，试图直接与各个发行公司接触，分化瓦解联盟。
“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您今晚有约了，需要再确认一下时间。”李垌很谨慎，“何总，您看...”
“推掉。”何越毫不犹豫，“就说我今晚确实有安排，改天再约。”
挂了电话，何越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四月的北京，天空是难得的湛蓝色，但电影市场的上空，却是阴云密布。
李垌很快发来了短信，说已经婉拒了大地影院的邀请。几分钟后，何越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何导您好，我是大地影院的林国栋。”电话那头的男声中气十足，“冒昧打扰，是想亲自邀请您参加今晚的聚会。就是朋友之间简单吃个饭，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林总太客气了。”何越语气礼貌而疏离，“不过我今晚确实有约了，很抱歉。”
“那明天呢？或者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随时可以安排。”
“最近在忙新片的宣传，时间确实不好定。这样吧，等忙过这阵，我做东请林总吃饭。”
一番客套后，电话挂断。何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摇了摇头。
林国栋这么急着找他，目的再明显不过。院线方这招确实高明——不直接与中影这个“硬骨头”正面对抗，而是从联盟中的其他成员下手。银都机构已经松动了，如果华谊、博纳、越光这些公司也陆续被拉拢，那中影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到时候，韩三评那个“内容为王”的理论，还能站得住脚吗？
傍晚六点，何越还在办公室。李垌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外卖。
“何总，先吃饭吧。”
两人在会议室的茶几旁坐下。简单的两荤一素，何越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华谊和博纳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王总和王总都去了。”李垌说得很隐晦，但何越听懂了——华谊的王忠军和王忠磊，博纳的于东，都接受了大地影院的邀请。
这不意外。在商言商，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潜在的对话机会。更何况，院线方手里握着排片这个命脉，发行公司即使不打算妥协，也需要探探对方的口风。
“星美呢？”
“覃总也去了。”
何越点点头。星美的覃辉是个精明人，这种场合自然不会缺席。
“何总，我不太明白。”李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为什么不去？哪怕只是听听他们说什么也好。”
“去了，就代表有谈的意愿。”何越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林国栋请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这次贺岁档所有有片子的发行方。你想想，如果大家都去了，唯独中影没被邀请，这意味着什么？”
李垌想了想：“院线方在孤立中影？”
“不止。”何越说，“这是在传递一个信号——院线和发行方的矛盾，本质上是和中影的矛盾。只要其他公司愿意谈，院线方可以区别对待。你说，听到这个信号，那些本来就在观望的公司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也许可以和中影切割，单独和院线达成协议...”
“对。”何越叹了口气，“韩总今天上午还在说，院线方的联盟是利益结合体，一碰就碎。可他忘了，发行方的联盟又何尝不是？中影是行业老大不假，但这个‘老大’的位置，是靠实力坐上去的，不是大家心甘情愿认的。如果院线方能给出更好的条件，有多少公司会死心塌地跟着中影走？”
李垌沉默了。他跟了何越三年，见过太多这个行业里的合纵连横。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在电影圈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我们现在...”李垌看向何越。
“按兵不动。”何越说得很坚定，“越光是小公司，经不起折腾。这个时候贸然站队，无论选哪边，都可能成为炮灰。”
他顿了顿，想起韩三评上午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苦笑：“韩总这次，真是乱立flag。”
“flag？”
“就是立了个不祥的预言。”何越摆摆手，“不说这个了。银都那边，你再打听打听，看他们和院线方到底谈到了哪一步。还有，我们那两部片子的宣传计划照旧，不要受这些风波影响。”
“明白。”
李垌收拾好餐盒离开后，何越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夜幕降临，北京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城市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但电影市场的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用来作为谈判筹码的那十几部影片，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宣传着。
海报贴满了地铁站，预告片在视频网站滚动播放，明星们赶着一个个通告，微笑着对镜头说“希望大家支持”。
观众们不知道，他们期待看到的电影，正成为一场商业博弈的棋子。发行方和院线方在谈判桌上角力，每一部电影的档期、排片、分成比例，都是筹码。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有一部电影却显得格外安静。
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已经确定了引进，预计年底上映。这部改编自扬·马特尔同名小说的电影，采用了最新的ImAx 3d技术，在今年的纽约电影节上收获了如潮好评。
更重要的是，李安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招牌。
两座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杯，让他的作品无需过多宣传就能获得巨大关注。
院线方已经放出风声，会给这部片子最高的排片。
这不是妥协，而是市场的选择。
何越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忽然想起前世《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在中国上映时的盛况。那是2012年的冬天，电影市场还没有现在这么疯狂，但一部好电影带来的震撼，却能穿越时间。
“也许不管发行和院线怎么斗，好电影永远会有观众。”他轻声自语。
……
何越回到家中，见柳亦菲与赵丽影正窝在沙发上亲密地低声交谈。
他走上前，玩笑般轻拍两女。
赵丽影起身去厨房端菜，柳亦菲则趴在他身上，向他展示一则关于黄教主及其新女友杨影的八卦新闻。
新闻颠倒是非，将黄教主前女友塑造成第三者，而黄教主本人未作澄清。
何越安抚柳亦菲不必为他人之事动气，随后三人共进晚餐。
“这圈子啊，从来都是真真假假。”何越夹了一筷子赵丽影做的清蒸鲈鱼，鲜嫩入味，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有人要热度，有人要形象，有人要吃人血馒头。你气不过来。”
柳亦菲托着腮，灯光下眉眼如画，却蹙着：“我就是看不惯。那姑娘我见过两次，挺安静一个人，分了手还要被拉出来鞭尸。”
“鞭尸这个词用得好。”何越笑了，给她盛了碗汤，“但这就是游戏规则。黄教主不吭声，未必是薄情，可能是交易，可能是妥协，也可能单纯是觉得回应了更麻烦。看个乐子就行，别往心里去。”
赵丽影解了围裙坐下，接话道：“越哥这话说得冷血，倒是实话。前两天我经纪人也跟我说，有个对家要发我黑通稿，问我要不要也准备点对方的黑料打擂台。我没让。”
“做得对。”何越点头，“有些浑水，蹚进去就一身泥。咱们拍好戏，赚该赚的钱，其他的，少沾。”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配上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显得有些违和。
但柳亦菲和赵丽影却听得认真。
她们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懒散随性，有时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对这圈子里的门道，看得比谁都清楚。
晚饭后，何越接到一个电话，是林爽打来的，万大院线的少东家。
两人聊了不到十分钟，何越挂了电话，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院线那边？”柳亦菲端来水果，随口问。
“嗯，起风了。”何越捏了颗葡萄，“明天开始，有好戏看。”
第二天，风果然起了，且是狂风骤雨。
上午十点，制片方“银都机构”毫无征兆地率先发布声明，宣布退出由发行方（以博纳、中影等为代表）与院线方（以万大为代表）正在激烈争执的新电影分账比例谈判，同意维持对院线方有利的旧分账比例，即制片发行方仅拿43%，院线方拿57%。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场分账大战已经持续了数月。发行方们联合起来，想要从强势的院线手中多抠出几个点的利益，要求将比例调整到45%：55%。院线方自然寸步不让，以万大为首的三十家主流院线结成联盟，态度强硬。双方僵持不下，直接影响到了年底贺岁档一众大片的排片和上映。
银都机构，这家颇有分量的老牌制片公司，原本是发行方联盟中的一员。它的突然倒戈，无异于在看似坚固的联盟防线上，撕开了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叛徒！”
“骨头就这么软？”
“银都的老总昨晚肯定被院线的人灌迷魂汤了！”
行业内议论纷纷，发行方联盟内部更是弥漫开一股焦躁和愤怒的情绪。银都的退出，不仅削弱了联盟的力量，更动摇了军心。
原来堡垒真的可以从内部攻破。
何越在自家工作室里，刷着业内的新闻，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电脑屏幕上，各种内部通讯群消息狂闪，无一例外都在讨论银都的“背叛”。
他扫了几眼，没说话。
旁边的助理小王却有些愤愤：“越哥，这银都也太不讲究了吧？说好一起扛，他先跪了？”
“讲究？”何越笑了，笑容有些淡，“生意场上，利益面前，讲什么究？银都手上有部重点片急着上贺岁档，拖不起。院线那边稍微给点压力，再私下许点好处，它扛不住，正常。”
“那咱们……”
“咱们看戏。”何越打断他，放下咖啡杯，“这才第一幕。” 院线方的反击，比所有人预想的更迅猛、更凌厉。
就在银都声明的两小时后，以万大为首的三十家院线联盟，高调宣布：为表彰《一代宗师》片方（银都机构是主要出品方之一）对行业和谐发展的“支持”与“理解”，联盟旗下所有影院，将在贺岁档给予《一代宗师》最高级别的排片倾斜。
“拉一打一！”
明眼人立刻看出了这手操作背后的狠辣与算计。
给你一颗甜枣（排片倾斜），同时举起杀威棒。
院线联盟紧接着发布的联合声明，将这份强势展现得淋漓尽致：对于其余三十一部尚未妥协、仍坚持要求提高分账比例的电影（其中包括《一九四二》《王的盛宴》《大上海》《十二生肖》等年度重磅大片），联盟旗下影院将予以坚决抵制，拒绝上映！
强硬到了极点，也傲慢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