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州郡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是七月初九半夜递进京城的。
那驿卒一路从南安县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马,到了京师城门时,人已经近乎虚脱。
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怀里还死死箍着那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急报,嗓子眼里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八百里加急……南方急报……”
城门守卫把人架起来,一盏茶工夫,急报便到了通政司,又从通政司转进了内廷。
三更天,养心殿的灯火被重新点亮了。
赵承岳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后,把那份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殿内没有旁的声音,只有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他放下奏折,面色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握在折子上的指节泛了白。
奏疏送到御前时,乾帝赵承岳正在批阅北境三郡的秋粮奏报。
李公公弓着腰将奏疏呈上,赵承岳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梧州郡郡守赵安国。
这人他知道,老实勤勉,在峤南干了5年,政绩不算出挑,但也从未出过差错。
能让他发八百里加急的,不会是小事。
赵承岳翻开奏疏,越看脸色越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公公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他从一个小太监熬到御前总管,眼力见儿自是不一般。
他从陛下现在的脸色看出来,这是出大事了。
可如今突厥南侵之患已解,宁王造反也被镇北王给扼住,还能有什么大事,能让陛下露出这般神态?
难道是镇北王又闹出了什么事儿了?
不应该啊,公主太后都住在大同村,镇北王不是个不懂事的人,断不会在这时候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儿的。
乾赵承岳将奏疏合上,闭了闭眼睛。
“传旨,召内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太医院正,即刻入宫议事。”
李公公身子一颤,这一长串名字念下来,几乎就是整个大乾朝堂的核心班底。
他不敢耽搁,立刻让小太监分头去传。
半个时辰后,皇极偏殿灯火通明。
朝中重臣二十余人齐聚一堂,分列两侧。
大殿里像被冬日的寒风扫过。
前排几位老臣的面色当场就变了。
霍乱,这两个字在大乾朝的官场里是有分量的。
武德年间江南也曾闹过一回霍乱,史书记载“死者枕藉,十室九空”,那是写进国史里的大灾。
始一听闻,朝堂之上便响起一片细细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声。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内阁首辅李青松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本被传阅过的奏疏,手指微微颤抖。
赵承岳坐在御座上,声音不咸不淡:“都看过了?”
群臣齐齐躬身。
“说说吧。”
李青松作为首辅,第一个开口:“陛下,峤南霍乱蔓延,浯州、寻州皆报疫情,浯州府城一日抬出尸首数十具,治下县镇皆有疫病,此乃百年未遇之烈性疫症,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封锁疫区,防止疫情北传。”
话是稳妥的老成之见,赵承岳点了点头:“准了。”
周砚池立刻出列:“陛下,封锁疫区固然要紧,可两郡百万百姓,若封了,粮从何来?药从何来?”
“臣以为,封锁可以,但必须同时调拨粮药南下,否则百姓不是死于疫,而是死于饥。”
户部尚书卢阜安苦着脸,去年北境闹蝗灾,今年跟突厥打仗,自己户部的银子都已经捉襟见肘了,这刚消停了没多会儿,又来了这档子事。
兵部尚书许谦沉声道:“臣附议,峤南驻军三万,若疫情传入军营,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峤南驻军全部移驻高地,严禁与疫区百姓接触,同时封锁浯州,寻州所有隘口。”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秉忠站了出来:“霍乱来势汹汹,若朝廷不速派大员前往坐镇,恐怕疫情未平,地方先乱。”
赵承岳依旧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
太医院正刘济民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他出列时,先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道:
“陛下,臣看这奏疏中所描述的病症——剧烈水泻,状如米泔,呕吐转筋,目眶凹陷,皮肤灰白按之如泥——这确实就是霍乱。”
“武德年间的那场霍乱臣也经历过,臣翻遍太医院所藏医书,凡是记载霍乱之症者,所用之方不过藿香正气散、理中丸、五苓散、白头翁汤等寥寥数种。”
“可这些方子,治轻症尚可,若到了泻脱津竭的地步,便是神仙难救。”
太医院正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起来:“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镇北王顾洲远,曾在去岁救治过太后顽疾,他的医术,臣望尘莫及。”
殿中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镇北王顾洲远。
这个名字,在大乾朝堂上早已如雷贯耳。
去年之前,他还是一个偏远小村里的山民。
短短一年,他成了大乾唯一一个异姓王,封地北境三郡,治下百姓数十万。
更让人忌惮的是,北境三郡如今只认镇北王,不认朝廷。
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议论:镇北王这是要裂土称王了。
也有不少御史都曾弹劾过镇北王,可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朝廷已经拿镇北王没有任何办法了。
顾洲远如今还承认是大乾的王爷,这已经给了朝廷莫大的脸面了,当然,其中或许也有五公主的原因。
赵承岳听到“镇北王”三个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刘济民还在继续说:“臣听闻镇北王手中另有几种神药,白色小片,能治多种热症,去年桃李郡的伤害疫症,就是被这药片给压制下去的,若陛下下旨,命镇北王献药——”
“够了。”
赵承岳的声音不大,却让院正立刻闭了嘴,跪伏在地。
殿中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