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悬在几滴清亮易透的露珠里,那种甘甜只要嫩叶才知道,并非每双翅膀都可以触摸到天际。叶依奎知道,每一阵逆风都能雕刻出更锋利的羽翼,在混乱中磨砺着生机。
在拒绝融入的人海里,谁不带着春天的缺陷奔跑?这春天的缺陷,恰如生命的裂缝,小小的、窄窄的、密密的、随时关闭的裂缝,阴霾的时候打开,阳光普照的时候关闭。
自称是悲伤省恍惚市孤独试验所的所长叶依奎,在一九五一年这个春天,仿佛被人剥掉了所有的神经。
这神经网络,是白雪丹。但白雪丹死了,死在马场町的刑场上。
水流可以舍身跳下悬崖,成为瀑布;昙花可以谢绝阳光,留下瞬美;但叶依奎却没有勇气,为自己注入半点活力,整个人懵懵懂懂,好像是行尸走肉。
孤独试验所的叶依奎所长,戴着一顶黑色的长筒帽,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孤零零地马场町刑场的荒地上徘徊,希望自己最亲密的人,胸膛上的弹头会自动退归枪膛,伤口自动愈合,与大地合体或平行的躯体,瞬间成一个九十度的夹角。
即使躯体不是躯体,是一个花絮一样的灵魂,站起来就好。
一个影子对影子的主人说:“叶依奎,你应该学会仰望流云,学会驻足原地。沉默是你最后的课题。
流云,天边的流云,或许就是那些逝去的人的灵魂。其中一个,是白雪丹。
果然,有一朵轻轻的、小小的白云,忽然翻滚,挪移,站立,站着不动,深深地注视着叶依奎。
叶依奎相信,那朵白云,是开在天边的六月雪,或者叫白雪丹。
白云不走,叶依奎没有离开的理由。就这样,叶依奎站在风中,一直站到黄昏在天际燃起一团巨大的的篝火。那朵叫做白雪丹的云,化身于火海。
“先生,你不累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问:“先生,你站了一个下午。”
叶依奎对陌生女人说:“不累,我用目光在做一道试验。”
“你在试验什么?”
“天边那朵投身火海的云,我希望她急剧地恢复苍白,在漫长孤独的空间复活,永远围绕在我身边。”
陌生女人说:“我和你同样的想法,我希望有一朵白云,我可以叫她母亲,哪怕不是亲生母亲。”
说罢,陌生女人踽踽离去。
叶依奎相信,那朵穿过火海的白云,去了基隆中学的上空。
孤独试验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认同生活个体,是我否定,走向荒谬,从荒谬中求得神圣。
三年前的基隆中学,经历大劫之后,到处显得荒谬、诡异、死气沉沉。
基隆中学的校长、训导主任、老师,甚至是校工,已全部被换过,唯独只有守门卫老张头,没有更换。
老张头警惕地望着校门外那个浓须黑脸麻子大汉,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叶依奎说:“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在追逐一朵白云。”
“神经病!快滚!”
阳光冲破乌云的重重包围,天空中,一朵朵白云,获得了自由、生机、力量。叶依奎看到有一朵白云,在招手,在耳边娇吟:“比涯揽揽。”
王明德走过来,朝叶依奎吼道:“丑八怪,别挡住老子的道路,滚开!”
叶依奎瞬间出拳,击中王明德的心窝口,说:“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别招惹我,否则,明年的今天,是你一周年的忌日。”
矮个子的王明德,捂着胸口,痛得蹲在地上,大叫:“校警!校警!快过来抓住这个疯子!”
若是不给王明德留点记号,那就不叫叶依奎。叶依奎带着金小斧的右手,轻轻地划过王明德的右脸,留下三条浅浅的血槽。
“上次没把你阉掉,看来是我的疏忽。”叶依奎说:“王先生,我帮你去做一个小手术,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
好熟悉的语气,王明德一时想不起,三年前,是谁说过。
王明德说:“好汉,好汉,饶过小人一命。”
两个校警追来,阳光下,疯子手中的两把飞刀,冷光闪耀。
木贼给叶依奎印制的一千万张五元版的新台币,约定在三月三号,高雄的台塑公司交货。
木贼左等右等,李弥的高级参谋,陈雷,却没有来。
新台币发行不久,投入五千万元高仿真的假币,只能算是个小数目。过了一个月,依然不见陈雷的踪影。如果错过销售的最佳时机,这批次的假币,将是一堆废纸。
成本不可能不捞回来,木贼先向台中市大里乡的张善谋,销了两千万元。哪晓得被彰化县伸港乡的潘巨峰知道了,上门要走二千万元。做事绝不能拖泥带水,一旦保密局追查假币,木贼还有存货,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干脆打电话给住在花莲县卓溪乡的香港人梁老板,再拿走剩余的一千万。
梁老板喜滋滋地提到货,说:“老大,你把陈雷的佣金,付给我。”
木贼说:“陈雷?哪个陈雷?我不认识什么陈雷。”
“大老板,别装了。陈雷是李弥的人,李弥从缅甸回来后,虽然得不到常凯申的重用,但收拾我们这帮江湖上揾食的人,手段绰绰有余。”
“呀,是他呀,我差点忘记了,他要多少佣金?”
“不多,真的不多,才三百万新台币。”梁老板说:“这一千万假台币,从你这里拿货,按规矩,我该给你付三百万新台币。所以,我拿走这批货,就不付你的购货款了,我直接转给陈雷,或者李弥。”
木贼赚的是大头,李弥和陈雷,要走三百万元,合乎江湖规矩,实在是无可挑剔。木贼说:“好吧。”
“还有一件事,陈雷中校托我转告你,你要寻找的仇人卫茅,他凭保密局的沈辉的关系,去了新西兰。”
“别骗人了,卫茅怎么可能找上沈辉?”
“大老板,你没听说过,当年沈辉去延安做卧底,早被白雪丹发现,并亲手写下《脱党声明》和《悔过书》,去年在香港的报纸上,大登特登,成了特大新闻,你忘记了?”
里边的水太深、太浑。陈雷是一个是自己惹不起的人,沈辉更招惹不得。
叶依奎只向梁老板,要走了两百万新台币。
拿到钱后,叶依奎第一件事,是找村长杨奚伯,赎回那一对结婚戒指。
杨奚伯看着老实巴交的叶依奎,说:“叶依奎,那对金戒指,当时是送给我的礼物,你要赎回去,我不为难你,就按当铺里的规矩,按现在的金价赎回去,还得付给我一笔利息。”
叶依奎说:“杨村长,那是应该的,应该的,你说了算。”
叶依奎拿回金戒指,又另外给杨奚伯一千新台币,说:“这点小钱,是我孝敬给村长,请村长多多关照。”
杨奚伯说:“叶依奎,你小子会做人。”
回到油茶林基地,权贤姬和儿子向初三,欢欢喜喜过来迎接。叶依奎对向警虎说:“向哥,我们得好好地改善一下居住环境,我们去一个好地方,建一栋小别墅。另外,我和杨奚伯村长谈好了,准备电线拉到这里来。”
“叶弟,你哪来的钱搞建设?”
“向哥,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向警虎摸着后脑勺,呵呵大笑。
叶依奎说:“小别墅建好后,我计划成立一个公司。公司名称叫虎奎现代农业公司,向哥你当董事长,我来当总经理,权姐掌管财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