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弦月像一条急着喝水的小鹿,对于远处的清泉,有点恋恋不舍,但又怕有人伤害,不敢擅自下河,只好站在梵天寺后面的大轮山顶,驻足观望。
此刻,只有那一弯媚月,尽管每个池塘水面,都给出另外一个,但那个月亮的阴影部分,在黑色泻湖中,只露出淡淡的轮廓,在普通人的感知中,那不过是几毫秒的东西,即便是反射过去的光芒,她比她的源头,仅仅衰老了七分钟,至少我们在无月之夜,引以凭吊。
所以,人们可以把以往媚月的历史,当作此时此刻,忘却掉此处此地,双手合十,捧在手心,如同捧着一部经史子集。
从轮山路向西去二十里,经过五显街上,便是北辰山。北辰山以下五里远的地方,有个村庄,叫作石厝。
去年九月中旬,子芩本来要随丈夫无患、决明一道跨过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但体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怀孕三个月,只得留在石厝的军营里待产。
石厝是个美得叫人吐出的舌头、却收不回去的地方,山坡上、空隙地、庭院里,生长着同安红,漳红樱,绿樱,口红,卡亚塔,不甜西瓜,金发女郎,马斯,热火桑巴,加州黄金,安格斯,白雪公主,苏瓦娜等品种的三角梅。
这些三角梅的名字,子芩本来是不晓得的,是一个从印度尼西亚归来的华侨,姓王的阿伯,亲口告诉子芩的。
王阿伯在石厝村,买了二亩四分地的山坡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三角梅。上坡的门口,放着一对白色的大象,大象的旁边,各放着一个水缸粗的大花盆,花盆里,各种植着一株三角梅。
三角梅无论是什么品种,都是亲近,正如龙生九子,都属于龙族。王阿伯原来是苏哈托家族的园艺师,晓得同本科的三角梅,都可以嫁接到一起。于是乎,将两盆嫁接无数个品种后的三角梅,搭在一个鲜花拱门。
鲜花拱门上,常年四季,开着五颜六色的花。鲜花像一只只蝴蝶,无风自动。
两只白玉雕的大象,几乎要卷动它的长鼻子,来嗅蝴蝶一样的梅花。
再好的鲜花拱门,也难掩王阿伯心中那份落寞。王阿伯告诉子芩,儿子原是苏哈托的近身侍卫,不晓得什么原因,被苏哈托关入大狱,老婆过世了多年,自己只好孑然一身,回了厦门。
女儿一直守在台湾基隆中学教书,原本是个本本分分的教书老师,嫁给一个小警察,哪晓得天有不测风云,女儿也被关进监狱里。
王阿伯住的地方,却是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这种石头房,与周围其他老百姓的房子,毫无二致,都是用一米多长,三十公分高,二十四公分高的花岗岩石头砌的,每根石头,起码有一千斤以上。
房子上木料,与石墙齐口;屋顶上青瓦片上,都压着长条石,或者红砖头。
这花岗岩砌的房子,再大的台风,莫想吹得动。但小小的门,小小的窗户,与房子有点不搭配。
子芩自己是一个护士,怀孕期间,必须每天散步,从石厝军营,散步到王阿伯处,再从王阿伯处回到石厝的军营里。
一来二去,子芩便认识了可怜的王阿伯。
子芩问:“王伯,你为什么会来厦门居住?”
王伯并不会说闽南话,和子芩一样,只会说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是开闽王王审知的后代,不守在祖先的故地,还能到哪里去?”
子芩说:“王伯,我也姓王。我的父亲叫王留行,一九四三年,与日本人作战,战死在湖南岳阳的新墙河。前年,我姑母才把父亲的遗骨,迁回祖坟里。”
“王留行的故事,我在印尼的时候,听说过,五百将士,无一生还。”
子芩原来想从王阿伯口中,导出一些关于基隆中学事件的消息,但王阿伯所知有限,子芩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三月一号,子芩到了厦门岛,去看望军分区副政委远志的夫人紫萱。
紫萱是玉竹的妹妹,玉竹却是子芩姑母合欢的丈夫,说起来,紫萱和子芩,是亲戚,子芩应该叫紫萱一声姑姑,或者婶婶。
紫萱姑姑比自己妈妈,年龄只小了三四岁,如今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当真有天大的勇气,生过儿子无惧之后,如今又怀上第二胎。
子芩说:“姑姑,你给腹中的孩子,起了个什么好听的名字?”
紫萱说:“我一心只想生个女儿,名字取好了,叫抗美。子芩,你给孩子取名了吗?”
子芩说:“无患取的名字,叫援朝。”
紫萱说:“当真是巧合,两个孩子的名字加起来,正好是抗美援朝。”
窗户外面,高大的桂园树,开满了浓密的、金黄色的花朵。
紫萱说:“子芩,马上要临产了,无患没在你身边,你干脆搬来厦门岛,这里离医院近,我们好彼此照应。”
虽说是护士,子芩毕竟是初生,心里有点害怕。紫萱这么一说,正中下怀,说:“姑姑,我回石厝,拿几件衣服过来。”
“子芩,你挺着个大肚子,还回去拿什么衣服?”紫萱说:“生孩子,不是新娘子上轿,何必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有的是旧衣服,你拿几件,不就行了吗。”
大过巧合的是,到了三月下旬,紫萱和子芩,都动了羊水。
两个产妇,几乎是同时送到夏门军分区医院。
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远志正在厦门的鳄鱼屿。打电话的人是医院院长白芷。白芷说:“副政委,你老婆紫萱,是高龄产妇,胎位又不正,你赶紧回来。”
远志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匆匆忙忙回到医院,闯进白芷的办公室。
“白芷,你说,紫萱是个什么情况?”
“情况非常不妙。”白芷说:“如果能剖腹产,紫萱就没有危险。现在,我们找遍了整个厦门,但没有找到一位做剖腹产手术的医师。”
“白芷,福州市那边,有没有做剖腹产手术的医师?赶紧打电话调过来呀。”
“打过了,医师正在来的的路上。”
远志折转身,朝妇产科的三楼奔去。
手术室的玻璃门紧闭着,远志只好愤怒地拍打。任人怎么拍打,手术室的门,没人打开。
紧跟而来的白芷,慌忙拉着这志的手臂,说:“政委,你冷静,冷静,不可以这么冲动。”
远志说:“小丫头,紫萱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你叫我怎么冷静?咹?”
幸亏手术室的门,及时打开,不然的话,会被远志脚踢个稀巴烂。
远志喝道:“白芷,到底什么情况,还要瞒着我吗?”
白芷和主任医师,小声嘀咕了几声,出来对远志说:“难产,孩子没生下来,却引起子宫大出血。”
一位护士,提着一袋血浆,急急忙忙走进去,关上门。
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先前那个提血浆的护士说:“政委,院长,病人要求见家属。”
远志急吼吼闯进手术室。
手术床上,妻子紫萱,已经没有多大的力气,抓住远志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远…志,我是一条回溯…产子的…鲑…鱼,叫白芷…做手术,把孩子…剖出来…我…死…后,叫子芩,在我的…坟…前,种上…一株…同安…红…”
远志心里清楚,紫萱恐怕过不了这道鬼门关,对白芷吼道:“你给去做手术,给我把孩子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