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后的那通视频，打了很久。
傅凌隔着屏幕把慕凌欢从头到脚问了一遍。
途中有没有头晕。
腿痉挛了几次。
腰疼不疼。
晚上谁值班。
直到慕凌夕把随行医生叫到镜头前，又把复健中心的医疗负责人介绍给她，傅凌才勉强放下心。
临挂断前，她还不忘把慕凌夕叫回来。
“你给我看好她。”
“不能私自加训练。”
“也不许帮她瞒着医生。”
慕凌夕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傅凌还想再说，慕辰峰已经把手机接了过去。
“让她休息。”
“明天再联系。”
视频终于挂断。
慕凌欢靠在床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却跳出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木思彤。
【落地以后，告诉我一声。】
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
也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
只有这一句话。
慕凌欢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原以为自己离开得足够安静。
父母、兄弟，还有家里那些可能舍不得她的人，她一个都没有当面告别。
木思彤自然也包括在内。
她不想看见对方担心。
更不想在临走前，听见木思彤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慕凌欢抬起手，回了两个字。
【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便显示正在输入。
很快又消失。
过了半分钟，木思彤才回了一句。
【那你好好复健。】
慕凌欢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闷。
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两个人之间，突然隔开了一段距离。
可明明在她受伤以前，木思彤从来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那个人只会凑到她面前，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或者毫不客气地抢走她手里的东西。
慕凌欢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再回。
她将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身体太累，她很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安稳。
凌晨两点，右腿突然痉挛。
护理人员替她重新调整腿位，又检查了皮肤和导尿情况。
四点多，她被腰背的酸痛再次弄醒。
直到窗外开始下雨，她才勉强睡沉。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雨水打在大片玻璃窗上。
远处的树林被雾气盖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绿色。
慕凌欢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彻底反应过来——
她已经不在京都了。
这里没有傅凌睡在旁边的小床。
没有慕辰峰一早过来询问情况。
也没有几个哥哥轮流出现在房门口。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听不到医院走廊杂乱的脚步声，也没有仪器一刻不停地发出提示音。
床边只有一套呼叫系统。
墙角停着一张轮椅。
另一侧，是一张高度可以自由调整的训练床。
手机安静地放在床头。
木思彤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
慕凌欢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岚拿着平板走了进来。
“醒了？”
慕凌欢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
“睡得怎么样？”
“还行。”
沈岚脚步没停，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两下。
“凌晨两点醒过一次，右腿痉挛持续三分钟。”
“四点零七分再次清醒，护理记录里写着腰背疼痛，重新调整过体位。”
她抬起头。
“这叫还行？”
慕凌欢抿了抿唇。
“睡得不太好。”
“腰疼几分？”
“四分。”
“现在呢？”
“三分。”
“右腿还有紧绷感吗？”
“有一点。”
“头晕、恶心？”
“没有。”
沈岚这才点了一下头。
“以后照这个方式回答。”
“疼就说疼，难受就说难受。”
“你说没事，不会让训练提前，只会让我们误判你的状态。”
慕凌欢没有反驳。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逞强。
沈岚先测了血压和心率，又掀开薄被，检查双腿的肌张力。
随后是脚跟、脚踝、膝部和骶尾部皮肤。
问题一个接一个。
昨晚排尿几次。
有没有尿急。
排便情况怎么样。
飞机上吃了多少东西。
哪个姿势腰最疼。
痉挛出现前，腿部有没有被压住，衣物有没有褶皱，膀胱是否有不适。
慕凌欢回答到后面，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病历不是已经带来了吗？”
“带来了。”
“那为什么还要重新问？”
“病历里记录的是你过去发生过什么。”
沈岚关掉平板。
“我要知道的，是你今天早上是什么状态。”
门外传来敲门声。
慕凌夕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醒了？”
慕凌欢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
“你去哪儿了？”
“处理中心的事情。”
“爸妈又找你了？”
“找了。”
“骂你了？”
“妈妈发了十一条语音。”
慕凌欢唇角动了一下。
“你听完了？”
“听到第三条。”
“后面的呢？”
“晚点再听。”
沈岚抬眼看了她一下。
慕凌夕神色自然，仿佛那几条没听完的语音根本不存在。
慕凌欢低头喝了两口水，才问出从昨晚开始便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慕凌夕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
雨幕外，几栋低矮的白色建筑沿着山坡排开。
中间由玻璃连廊连接。
更远处能看见室内训练馆的顶棚、水疗区，还有一段通往树林的室外缓坡。
“以前是暗鼎阁设在海外的医疗点。”
“后来由宗家的医疗团队参与改建，专门做神经损伤和术后长期复健。”
“这里不对外公开接收病人。”
慕凌欢望着窗外。
难怪她们从私人机场过来时，一路没有看见任何医院标识。
大门外没有名字。
楼内也没有普通医院常见的科室指示牌。
“这里有多少病人？”
“现在六个。”沈岚回答。
慕凌欢有些意外。
“这么大的地方，只有六个？”
“这里不靠床位数量赚钱。”
“医生呢？”
“常驻医疗和康复团队都在。”
“设备呢？”
“该有的都有。”
沈岚回答得很平静。
慕凌欢终于问到自己最关心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今天不训练。”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不是来休假的。”
“我也没有让你休假。”
沈岚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今天做入院检查。”
“接下来三到五天，神经康复、物理治疗、作业治疗、护理和神经电生理都会分别评估。”
“全部结果出来以后，再制定第一阶段计划。”
“三到五天？”
“可能更久。”
“国内已经评估过。”
“那些报告我们会看。”
“既然会看，为什么还要重新做？”
沈岚看着她。
“你在国内进行低卸载测试时，骨盆下沉，双膝失去控制，上半身向前折叠。”
“最后是悬吊系统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慕凌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发生的一切，她当然记得。
她甚至记得自己身体往下坠时，所有人同时冲过来的样子。
“那次测试说明，你当时不具备继续降低辅助的条件。”
沈岚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但那是当时。”
“它不能替代今天的检查，也不能直接决定你接下来练什么。”
慕凌欢下颌绷紧。
“那我今天能做什么？”
“回答问题，配合检查。”
“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就这些？”
“还有别催。”
慕凌欢差点被气笑。
“我可以先做上肢训练。”
“你的右肩昨晚转移后存在压痛。”
“核心训练呢？”
“评估以后。”
“坐位？”
“同样。”
“轮椅呢？”
“先看你能不能安全坐稳。”
沈岚每一句话，都堵得她无法反驳。
慕凌欢转头看向慕凌夕。
“你把我带到这里，就是让我换个地方继续躺着？”
“我带你来，是让专业团队重新接手。”
慕凌夕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回床头。
“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训练。”
“你不是医生吗？”
“所以我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插手。”
慕凌欢沉默了。
上午九点，入院评估正式开始。
第一项不是下肢力量。
也不是她最关心的站立。
而是皮肤检查。
护理师协助她翻向一侧，依次检查肩胛、肘部、骶尾部、髋部、脚跟和脚踝。
骶尾部有一小片发红。
按压以后能够褪色，却仍被拍照记录下来。
“这也要记？”
“长途飞行后必须记录。”
护理师重新替她垫好软枕。
“现在只是发红。”
“真发展成压力性损伤，很多训练都要暂停。”
接着是体位耐受。
护理床每升高十五度，便停留五分钟。
测一次血压。
记一次心率。
询问一次头晕和恶心程度。
到六十度时，慕凌欢眼前开始发白，耳边也传来短暂的嗡鸣。
沈岚站在床边。
“头晕几分？”
“三分。”
“继续，还是下降？”
慕凌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血压。
她本来想说继续。
话到嘴边，却想起傅凌隔着视频反复叮嘱的话。
疼就说。
别忍。
“停在这里。”
沈岚没有夸她。
只是让护理人员维持当前角度，继续观察血压变化。
十分钟后，床头才缓缓降下。
下午评估的是上肢力量、肩胛稳定、手部功能、躯干控制和各关节活动度。
慕凌欢一直认为自己的上半身没有问题。
真正测下来，她才发现右肩的疼痛比左侧明显，肩胛稳定性不足，躯干控制也远没有自己想象得好。
治疗师让她抬起双臂，再尝试在没有靠背支撑的情况下保持身体正中。
不过几秒，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偏移。
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撑住床面。
“这会影响站立吗？”她问。
“站立还在后面。”
治疗师记录完结果。
“它现在首先影响你的翻身、坐位、转移和轮椅推进。”
“以后使用助行器，上肢和躯干同样重要。”
“那就练。”
“评估还没有结束。”
又是这句话。
傍晚，慕凌夕把晚餐送进来。
饭菜很清淡，分量也不多。
慕凌欢只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
“没胃口？”慕凌夕问。
“今天什么都没练。”
“评估也耗体力。”
“我没觉得。”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慕凌欢低头。
握着勺子的右手确实有些发颤。
她没有再嘴硬，重新舀了一口饭。
吃了几口后，她忽然问：“家里怎么样？”
“凌宇他们还没走。”
“还在家？”
“爸爸让他们等到你落地。”
“现在呢？”
“正在分别挨训。”
慕凌欢的动作停了一下。
“凌泽也没去公司？”
“早会取消了。”
“因为我？”
“因为他们合伙瞒着爸妈。”
慕凌夕拉开椅子坐下。
“这笔账算不到你头上。”
“那你呢？”
“我人在国外。”
“所以暂时骂不到？”
“差不多。”
慕凌欢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妈那十一条语音，你还是听完吧。”
“吃你的饭。”
晚上视频时，傅凌果然问了很多。
住得好不好。
吃得习不习惯。
昨晚睡得怎么样。
腿有没有再发紧。
今天检查了什么。
慕凌欢习惯性地想说一句“都挺好”。
沈岚正好从门外经过。
脚步声让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坐起来的时候，头晕三分。”
“腰疼最高四分，右肩也有点疼。”
傅凌脸色立刻变了。
“严重吗？”
“不严重，已经检查过了。”
“那明天还能训练吗？”
“明天继续评估。”
傅凌明显有些失望，却没有说让她别做了。
只是低声叮嘱：“慢慢来，听医生的。”
慕凌欢看着屏幕里的母亲，轻轻应了一声。
“好。”
视频挂断后，沈岚走进来。
“明天做床上活动、坐位平衡和生活能力评估。”
慕凌欢看向墙角那张轮椅。
“能坐它吗？”
“看结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这三个字？”
沈岚难得笑了一下。
“因为你的身体，不会听你着急。”
她把护理床缓缓放低，关掉主灯。
房间里只剩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早点睡。”
“明天你会发现，最难的可能不是重新站起来。”
门被关上。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慕凌欢侧过脸，看向墙角那张轮椅。
它离床不过几步。
从这里到那里，甚至比不上慕家卧室到门口的距离。
可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那几步，可能比跨过半个地球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