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当真。”
慕凌欢的声音很轻，落进湖边的风里，几乎听不出情绪。
木思彤还蹲在轮椅前，怔怔地看着她。
“当真什么？”
慕凌欢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她只是想让木思彤不要再追问，也想提醒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她所有的靠近。
可真让她把话说清楚，她又做不到。
慕凌欢垂下眼，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流程表。
“你刚才说，换了搭档会影响你。”
“我听见了。”
木思彤眨了眨眼。
“本来就会影响我。”
“为什么？”
“我们排练了这么久，临时换一个人，我还要重新适应。”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仿佛刚才那句“我会当真”，只是慕凌欢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慕凌欢看了她片刻。
“只是这样？”
“不然呢？”
木思彤反问完，自己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低头看向流程表，避开了慕凌欢的视线。
“不就是一起做伴娘吗？你最近怎么越来越麻烦。”
熟悉的语气，让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淡了一些。
慕凌欢靠回轮椅。
“嫌麻烦，可以换人。”
“我都说了不换。”
木思彤站起来，一把拿走她腿上的流程表。
她从旁边工作人员手里借来一支笔，直接划掉新搭档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写得太急，几乎划出了表格。
慕凌欢看了一眼。
“策划师已经重新安排了。”
“那就再改回来。”
“你倒是会给别人添麻烦。”
“婚礼还有一段时间，改个名字能有多麻烦？”
木思彤说完，直接朝不远处的策划师招手。
“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我们两个一起。”
策划师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慕凌欢。
木思彤催促道：“看她做什么？她已经答应了。”
慕凌欢抬眸。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也没反对。”
“……”
木思彤见她没有继续说，立刻将流程表递给策划师。
“就按照原来的改，不许再换了。”
策划师忍着笑。
“好的，木小姐。”
木思彤这才满意，转身看向慕凌欢。
“听见没有？不用换。”
慕凌欢淡淡道：“听见了。”
“以后也不许自己改。”
“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谁想管你？”
木思彤轻哼一声。
“我只是不想婚礼当天，身边突然多一个不熟的人。”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足够合理。
慕凌欢没有拆穿，也没有继续追问。
第一次正式排练很快开始。
静水流深湖边的仪式区已经搭出大致轮廓，临时铺设的通道从主楼前一直延伸到湖边。
工作人员分散在四周，按照每个人的行走速度调整音乐、灯光和入场顺序。
慕凌欢需要完成的路程并不长。
婚礼当天，她会坐轮椅到侧边准备区，最后十二米再根据身体情况决定要不要使用双拐。
今天只是熟悉路线，治疗师只允许她走六米。
护理师替她扣好保护带，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支具。
“右肩疼痛几分？”
“两分。”
“左腿呢？”
“没有明显疲劳。”
治疗师将双拐递给她。
“走到标记线就停。”
“好。”
慕凌欢撑住轮椅扶手，借助上肢力量慢慢站起来。
木思彤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慕凌欢看了她一眼。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排练。”
“现在还没轮到你。”
“我提前找好位置，不行？”
木思彤说得理所当然。
慕凌欢没再理她，将右侧拐杖送到前方。
右脚跟上。
左脚落地的速度慢了一些，膝关节却还算稳定。
她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步态训练，体力比试礼服那天好。走到第四米时，右肩才出现轻微的酸胀。
木思彤始终跟在她旁边。
没有伸手，也没有催促。
慕凌欢停下来调整呼吸，她便跟着停下。
两个人的速度很慢，比原本安排的音乐慢了半拍。
策划师站在仪式台前看了一会儿，对负责音乐的人道：“伴娘入场的前奏延长十秒。”
慕凌欢听见了。
“没必要因为我改音乐。”
策划师笑着解释：“不是单独为您修改。婚礼当天可能出现各种情况，本来就需要留出调整时间。”
木思彤在旁边接话。
“听见没有？不是因为你。”
慕凌欢看她一眼。
“你很高兴？”
“省得你又觉得自己影响别人。”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就有。”
两个人声音不大，听起来和平时斗嘴没什么区别。
慕凌夕站在仪式台上，远远看了她们一眼。
郗善辰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宾客区域的安排图。
他顺着慕凌夕的视线看过去。
“不是换了搭档？”
“又换回来了。”
“谁改的？”
“思思。”
郗善辰挑了下眉。
“凌欢没反对？”
“没有。”
慕凌夕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流程。
郗善辰看了她片刻。
“不问？”
“问什么？”
“你明明很好奇。”
“她们不说，我问也没有用。”
慕凌夕在流程表上改了一个位置。
“凌欢好不容易愿意参加婚礼，我不想让她把心思全放在别的事情上。”
郗善辰抬手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那就别看了。”
“我在看排练。”
“是吗？”
慕凌夕偏头瞥他。
“你今天很闲？”
郗善辰低笑一声，没有继续拆穿。
六米走完，治疗师立即让慕凌欢坐回轮椅。
她今天的状态不错，右肩疼痛只有三分，左膝也没有失稳。
木思彤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温水，递到她面前。
慕凌欢伸手接住。
“谢谢。”
木思彤却没有立即松手。
“以后不许自己改流程。”
“为什么？”
“说好一起就是一起。”
慕凌欢抬起眼。
木思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认真，很快松开杯子，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不然礼服和鞋子都白做成一样的了。”
慕凌欢垂下眼，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木思彤站在旁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排练结束后，众人留在静水流深用午餐。
婚纱摄影公司的先遣团队恰好在这天过来勘察场地。
正式拍摄安排在一周后，主摄影师和造型团队还没有抵达京都。今天来的只有场景设计师、灯光师，以及一名负责测试镜头和光线的执行摄影师。
场景设计师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很快确定了几处正式拍摄的位置。
中式婚服会在慕家主宅后方的老宅院落拍摄。
西式婚纱安排在静水流深湖边。
落日以后，还要前往慕家庄园的私人机场完成最后一组。
木思彤坐在餐桌旁，听得比两个新人还认真。
“伴娘也要拍吗？”
执行摄影师笑着回答：“正式拍摄当天会安排家人与伴娘合影。两位方便的话，今天也可以帮我们试一下光线。”
“可以。”
木思彤答应得十分痛快。
慕凌欢转头看她。
“我还没答应。”
“只是试光，又不用站。”
“你倒是会替我决定。”
“你可以拒绝。”
木思彤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慕凌欢与她对视两秒，最终移开目光。
“随便。”
“随便就是答应。”
午餐结束后，执行摄影师在主楼落地窗前架好了设备。
窗外的光线经过纱帘过滤，落在室内时，只剩下一层柔和的轮廓。
护理师将慕凌欢推到指定位置。
木思彤站在她右侧，手掌自然地搭在轮椅靠背上。
摄影师调整镜头。
“木小姐往左一点。”
木思彤挪了一步。
“再靠近一些。”
她又往慕凌欢身边靠了靠。
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慕凌欢没有避开。
摄影师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画面。
“坐得自然一点，不需要一直看镜头。”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
慕凌欢耳边的碎发被吹乱，落到脸颊旁。
木思彤下意识俯下身，伸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
慕凌欢微微抬起眼。
快门声恰好在这一刻响起。
木思彤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
“不是还在试光吗？”
摄影师查看照片，笑了笑。
“试光也可以拍到不错的照片。”
木思彤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慕凌欢仰着脸，眼里带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意外。
木思彤微微俯身，手指还停在她耳边。
画面并不正式，却比刻意摆出的姿势自然得多。
“发给我。”
木思彤脱口而出。
慕凌欢偏头看她。
木思彤立刻解释：“我看看光线效果。”
“用眼睛看不出来？”
“照片里更清楚。”
摄影师忍着笑，将照片传到了她的手机上。
几秒后，木思彤的手机轻轻震动。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眼，很快退出页面，像是真的只是检查光线。
慕凌欢没有多问。
晚上回到房间后，木思彤洗完澡躺到床上，又把那张测试照点了出来。
看了一遍。
又一遍。
照片里，慕凌欢抬头看着她。
木思彤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点开收藏。
页面上，很快多了一颗小小的红心。
她愣了一下。
不过是一张试光照片。
收藏起来，方便正式拍摄的时候参考而已。
木思彤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睛。
不到半分钟，又伸手将手机拿了回来。
明天还要去慕家。
她得问问慕凌欢，正式拍摄时想用什么发型。
“我会当真。”
慕凌欢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湖边的风吹散。
木思彤仍蹲在轮椅前，怔怔地看着她。
“当真什么？”
慕凌欢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时，她便已经有些后悔。
她原本只想让木思彤不要再追问，并没有打算在这里说得太明白。
可木思彤看她的眼神太认真。
慕凌欢沉默两秒，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流程表。
“你说换了搭档会影响你。”
“我听见了。”
木思彤眨了眨眼睛。
“本来就会影响我。”
“为什么？”
“我们都排练这么久了，临时换个人，我还要重新适应。”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像是根本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慕凌欢看了她片刻。
“只是这样？”
“不然呢？”
木思彤反问完，自己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低头看了一眼流程表，又迅速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就是做个伴娘吗？你最近怎么越来越麻烦。”
熟悉的语气让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散了一些。
慕凌欢淡淡道：“觉得麻烦，可以换人。”
“我都说了不换。”
木思彤站起身，把流程表从她腿上拿走。
她拿起笔，直接划掉旁边那名伴娘的名字，又重新写上自己的。
字写得有些急，最后一笔甚至划出了格子。
慕凌欢看了一眼。
“策划师已经重新安排了。”
“再改回去不就行了。”
“你倒是会给别人添麻烦。”
“婚礼还有那么久，改个名字能有多麻烦？”
木思彤将笔帽扣好，回头冲不远处的策划师招了招手。
“还是按照原来的流程，我们两个一起。”
策划师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慕凌欢。
慕凌欢没有说话。
木思彤催促：“看她做什么？她刚才已经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也没反对。”
“……”
木思彤见她没有继续说，立刻把流程表递给策划师。
“就这么定了，不许再改。”
策划师忍着笑点头。
“好的，木小姐。”
第一次正式排练很快开始。
主仪式区已经搭出了大致轮廓，湖边草坪上铺着临时通道。工作人员分散在四周，根据每个人的行走速度调整音乐和灯光。
慕凌欢负责的路程不长。
她会坐轮椅到达侧边准备区，最后十二米再根据当天的身体状态决定是否使用双拐。
今天只是熟悉路线，并不要求她走完全程。
治疗师替她检查完支具，又将双拐递到她手边。
“先走六米。”
慕凌欢点头。
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木思彤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排练。”
“现在还没轮到你。”
“提前找位置不行？”
慕凌欢没再理她，将右侧拐杖送到前方。
右脚跟上。
左腿落地的速度慢了一点，膝关节却还算稳定。
今天上午没有安排步态训练，她的体力比试礼服那天好。走到第四米时，肩膀才出现轻微的酸胀。
木思彤一直跟在她旁边。
没有伸手，也没有催促。
慕凌欢停下来调整呼吸时，她便跟着停下。
两个人的速度很慢，甚至比工作人员播放的音乐还要慢上一拍。
策划师站在仪式台前看了一会儿，对负责音乐的人道：“前奏再延长十秒。”
慕凌欢听见了。
“没必要因为我改音乐。”
策划师笑着解释：“不是单独为您修改。正式仪式要考虑现场情况，本来就需要留出调整时间。”
木思彤在旁边接话：“听见没有？不是因为你。”
慕凌欢看她一眼。
“你很高兴？”
“省得你又觉得自己影响别人。”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就有。”
两个人声音都不大，听上去更像平时随口斗嘴。
慕凌夕站在仪式台上，远远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过去。
郗善辰正在她身边确认宾客区域的安排。
见她一直看着草坪，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不是换搭档了？”
“又换回去了。”
“谁改的？”
“思思。”
郗善辰挑了下眉。
“慕凌欢没反对？”
“没有。”
慕凌夕收回目光，翻动手里的流程表。
郗善辰看了她一会儿。
“不问？”
“问什么？”
“你明明很好奇。”
“她们没说，我问也没用。”
慕凌夕低头在流程上改了一个位置。
“而且凌欢好不容易愿意参加婚礼，我不想让她把心思都放在这些事情上。”
郗善辰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那就别看了。”
“我在看排练。”
“看的是排练？”
慕凌夕偏头瞥他。
“你今天很闲？”
郗善辰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她。
六米走完，治疗师让慕凌欢坐回轮椅。
她的右肩疼痛只有三分，左膝也没有失稳，比预计情况好一些。
木思彤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水杯，递到她面前。
慕凌欢伸手接住。
“谢谢。”
木思彤没有立即松手。
“以后不许自己改流程。”
“为什么？”
“说好一起就是一起。”
慕凌欢抬起眼。
木思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认真，很快松开杯子，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不然礼服、鞋子都白做成一样的了。”
慕凌欢垂下眼，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
木思彤站在旁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
排练结束后，众人留在静水流深用午餐。
婚纱摄影团队恰好在这天提前过来查看场地。
整个团队一共来了十几个人，除了摄影师和灯光师，还有专门负责礼服、珠宝、妆发以及场景设计的工作人员。
摄影师在湖边走了一圈，很快确定了第二天的拍摄路线。
主楼前拍中式婚照。
下午在湖边拍西式婚纱。
日落以后，再回主楼完成最后一组室内照片。
木思彤坐在餐桌旁听了半天，比两个新人还兴奋。
“伴娘也能拍吗？”
摄影师笑着回答：“当然可以。除了正式婚纱照，还会拍摄一些家人和朋友的合影。”
“那我们也要单独拍一组。”
她说完，自然地指了指身旁的慕凌欢。
慕凌欢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
“为什么要单独拍？”
“礼服都一样，不拍多浪费。”
“婚礼当天会拍。”
“明天光线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木思彤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只能转头问摄影师。
“湖边那一组最好看，对吧？”
摄影师笑着点头。
“明天下午的光线确实很好。如果慕小姐身体允许，可以在草坪和长廊各拍一组。”
慕凌欢还没开口，木思彤已经问：“不用站很久吧？”
“不用。站立、坐姿都可以，后期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那就拍。”
慕凌欢看向她。
“你替我决定？”
“你可以拒绝。”
木思彤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慕凌欢与她对视片刻。
“随便。”
“随便就是答应。”
木思彤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记录第二天需要带的东西。
慕凌欢看见她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凌欢：双拐、支具备用固定带、平底鞋、药。】
连她自己要带什么都还没写。
慕凌欢安静地看了两秒，没有提醒她。
午餐结束后，摄影团队准备先拍几张测试照片，用来确认下午的光线和镜头角度。
慕凌夕还在试妆，郗善辰被工作人员叫去确认西装尺寸。
摄影师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到木思彤和慕凌欢身上。
“两位方便帮忙试一下光吗？”
木思彤欣然答应。
护理师将慕凌欢推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阳光经过纱帘过滤，落在两人身上，只留下柔和的轮廓。
“木小姐稍微往左一点。”
木思彤挪了一步。
“再靠近一些。”
她又往慕凌欢身边靠了靠。
摄影师低头调整镜头。
慕凌欢坐在轮椅上，裙摆平整地落在膝间。木思彤站在她右侧，手原本搭在椅背上。
窗外忽然吹进一阵风。
慕凌欢耳侧的碎发被吹乱，落到脸颊旁。
木思彤下意识俯下身，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
慕凌欢微微抬眼。
快门声恰好响起。
木思彤动作一顿，迅速收回手。
“不是说还在试光吗？”
摄影师检查了一眼照片，笑道：“试光也可以出片。”
木思彤立刻凑过去。
屏幕上，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慕凌欢仰着脸，神色里带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意外。
木思彤微微低着头，手指还停在她耳边。
画面算不上正式，却比刻意摆出的动作自然许多。
“发给我。”
木思彤脱口而出。
慕凌欢偏头看她。
木思彤立刻补充：“我要看光线效果。”
摄影师忍着笑，将照片传了过去。
几秒后，木思彤的手机轻轻震动。
她点开照片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退出页面。
可晚上回到房间后，她还是重新打开了那张测试照。
看了一遍。
又一遍。
屏幕上，她的手停在慕凌欢耳侧。
两个人离得很近。
木思彤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后点开收藏，将照片放了进去。
等她反应过来时，页面上已经多了一颗小小的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