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五分,将岸的车驶入三叉戟总部的地下停车场。他在车里多坐了两分钟,把今天需要处理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o2小队的训练,林肯会在八点把他们带到北部的训练场;后勤装备,奥卡福今天中午之前给出确认;法律备忘录,克莱尔今天下午去阿尔及利亚领事馆;约翰逊,下午三点到。
他走进电梯,按下十一楼。
门打开的时候,指挥中心已经有人在忙碌了。戴维斯站在显示墙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人低声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电梯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浅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将岸走出电梯,戴维斯看到了他。“精算师,这位是——”
那个人转过身来。四十岁出头,浅棕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脸型方正。皮肤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苍白,嘴角挂着一个职业的微笑。
“精算师。”那个人伸出手。“我是约翰逊。我们昨天通过电话。”
将岸握住他的手。力度经过精确计算——不会让人觉得软弱,也不会让人觉得有攻击性。
“你说三点。”将岸说。
约翰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我提前到了。想看看三叉戟的指挥中心是什么样的。
”他看了一眼显示墙上那张三方交界区的地图,目光在那个红色的大叉上停留了一瞬。“很专业。你们的情报收集能力比我想象的强。”
将岸注意到他西装领口上那枚小小的美国国务院徽章。
“我的办公室在楼上。”将岸说。“请。”
十二楼。将岸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户。
桌上是三方交界区的地图和几份文件。
他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约翰逊坐在对面。
“精算师,”约翰逊说,“你的情报我们认真评估了。
卫星影像和通讯数据和我们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基本吻合。但你提供的地面情报——关于Lmt的部队调动、关于易卜拉欣的后勤补给——这些是我们没有的。”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你的情报显示,秘社在三方交界区建造了一个大型基地,规模在三平方公里左右,有至少三十二枚SA-24导弹。
Lmt的易卜拉欣派系已经投靠了秘社,正在向基地调动大约三百人的部队。基地的建造资金在七千万到一亿美元之间。”
他把笔记本合上。“这些信息,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和我们自己的评估一致。
不一致的部分——基地的规模和导弹的数量——我们认为你的估计可能偏高。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的情报和我们自己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萨赫勒地区确实有一个组织在活动,而且规模和能力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这个结论,我们已经上报了。”
“上报到哪里?”
“华盛顿。你知道我们的程序。你的情报现在已经进入了决策流程。下一步是什么,取决于上面的决定。”
“需要多长时间?”
约翰逊沉默了两秒。“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一个月,也许更长。”
将岸靠回椅背。“约翰逊先生,你从华盛顿飞到阿克拉,从阿克拉飞到拉各斯,提前八个小时到三叉戟总部,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们需要时间?”
约翰逊的表情变了,那个职业的微笑消失了。“精算师,我昨天在电话里听到你说——你会自己处理这件事。不管我们同不同意,不管我们帮不帮忙。
一个星期之后,你会去三方交界区。我想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约翰逊看了他几秒。“精算师,我在cIA工作了十八年。我见过很多私人军事公司。
有些是骗子,有些是疯子,有些是亡命徒。但三叉戟不一样。你们在非洲,信誉是这个行业里最好的。
所以,当你说你会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相信你。”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三叉戟真的在三方交界区发动一次军事行动,会引起很大的反应。
马里政府和你们关系不错,也许他们不会抗议,但是尼日尔政府会抗议,阿尔及利亚政府会抗议。
国际刑事法院会关注,联合国安理会会讨论,媒体会报道。三叉戟的名字会出现在全世界的头条新闻里。
你们的客户会跑,你们的执照可能会被吊销,你们的员工可能会被逮捕。你考虑过这些吗?”
将岸沉默了。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万美元的装备费用,七千万到一亿美元的基地造价,三十二枚导弹。
他看到了林锐站在指挥中心里,看到了o2小队在训练场上奔跑,看到了林肯举起的手。
他睁开眼睛。“约翰逊先生,有些事情不是用成本和收益来计算的。
秘社在三方交界区建了一座城市,囤了足够打下一架民航客机的导弹。如果那些导弹真的被用上了,几百个人会死。
那些人的家属不会关心三叉戟的执照是不是被吊销了。他们只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我做了十八年的计算。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计算。
一座城市在沙漠深处被建造,用来作为恐怖组织的首都——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不管成本是多少,不管风险有多大。错的就是错的。
当然,我们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考虑。秘社组织和我们之间有解不开的死结。你调查过我们的背景,就应该知道这一切。”
约翰逊看着他,看了很久。“精算师,我做了十八年的情报分析,写了三百多份报告。每一份都经过了严格的分析、反复的验证、精确的推演。
每一份都被归档了、被读了、被讨论了、被搁置了。三百多份报告,没有一份改变了任何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你的报告——关于萨赫勒地区未来十年的推演——我读过。
那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战略推演。那份报告被归档了、被读了、被讨论了、被搁置了。
六个月后,你受伤了。然后你退役了。然后你来到了非洲。”
他看着将岸脸上那道从左眼延伸到眉骨的伤疤。
“精算师,我来这里,不是代表cIA。我来这里,是代表我自己。
我想帮你。不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不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是因为你在做我做不到的事。
你在对抗那些人。你在撒哈拉沙漠里,在一线,在做我只能在报告里推演的事。”
他站起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情报、掩护、或者沉默——打这个电话。”
他伸出手。将岸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精算师,小心那些人。他们危险到极致,而且掌握着惊人的势力。”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过头。“还有一件事。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你们会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因为我们不在那里。
你说得对。但你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有你的公司,你的团队,你的o2小队。你不是精算师。你是将岸。”
门关上了。
将岸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张白色的名片。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坐下来。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林肯。
“精算师,o2小队的训练开始了。老大也过来了,他要亲自带队。”
将岸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训练场在三叉戟总部以北十五公里。将岸的车停在铁丝网外面,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看到林肯站在观察塔下面。
“老大呢?”将岸问。
林肯朝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训练场的中央,七个人站成一排。林锐站在最前面,穿着一套沙漠色的战术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脖子上那道旧伤疤。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格洛克17和两个备用弹匣,腿侧绑着一把战术刀。
他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风沙传过来。
“……三方交界区没有路,没有水,没有电,没有手机信号。沙子比面粉还细,会钻进你的枪管里,会卡住你的弹匣。白天五十度,晚上零下十度。”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六个人。“但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可以解决。
真正的问题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一座普通的基地。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在沙漠深处被建造的城市。有人花了三年时间,花了上亿美元,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建了一座城市。
他们不是为了打一场仗才建这座城市的。他们是为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他们相信这座城市是他们的首都。”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你们要去的地方,是他们的家。你们要拆掉的东西,是他们用三年时间建起来的。
他们不会让你们轻易得手。他们会拼死保护这座城市。”
他的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所以,如果你们中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
没有人会责怪你。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我不去。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幽灵”第一个开口。“我去。”
“毒蛇”把折叠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去。”
“巫师”把烟夹在耳朵上。“我去。”
“香肠”拍了一下身边的炸药箱。“我去。”
“艾瑞克”推了推眼镜。“我去。”
“谢尔盖”把铁丝收进口袋里。“我去。”
“刀疤脸”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林锐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跟我训练。不是林肯带你们,是我。
每天十六个小时,直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
他转过身,朝着训练场的一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这次行动,我带队。不是遥控指挥,是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六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毒蛇”的嘴角翘了一下。“巫师”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上。“幽灵”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将岸站在观察塔下面,看着林锐的背影。他穿着沙漠色的战术服,走在沙土地上,步子很稳,靴底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走到训练场的另一端,转过身,面对着那六个人,开始做示范动作。
林肯站在将岸旁边。“他昨天晚上决定的。没跟任何人说。”
将岸看着林锐在沙地上翻滚、匍匐、冲刺。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滴在沙地上。他的呼吸很均匀,每一次换气都和动作的节奏合拍。
“他伤势恢复了?”将岸问。
“恢复了。”
将岸没有说话。他看着林锐脸上的汗,看着他眉间的川字纹,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旧伤疤。
“他是老大,本不需要做这个。”
“他知道。但他要做。”
将岸站在那里,看着训练场上的七个人在沙地上奔跑、翻滚、射击。然后他转过身,向车子走去。
“精算师,”林肯在他身后说,“你不看了?”
“不看了。回办公室。”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外的训练场上,七个人还在继续训练。
林锐在最前面,他的影子在沙地上移动着,和其他六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车子驶出训练场。将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林锐站在训练场上,穿着沙漠色的战术服,腰带上挂着枪和刀,说——这次行动,我带队。是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车子驶入三叉戟总部的地下停车场。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约翰逊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名片。我会用的。”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他把三方交界区的地图铺在桌面上,看着那个红色的大叉。然后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数字:5。在数字下面,他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他写了两个字:倒计时。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几内亚湾的海面上,阳光在波涛上跳跃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约翰逊的那张名片。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尖轻轻地触摸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拿起笔,在倒计时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林锐带队训练。倒计时——5天。”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黄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的,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长长的光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大海。“五天。”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五天之后,我们去那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