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蹲下来,把玩具车从孩子的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在地上。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林锐身边,没有说话。
林锐站在村子中央,看着那口水井。井被填了,石头堆得很高。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的表面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
“将岸,红男爵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将岸走过来,站在林锐旁边。“因为阿卜杜勒。阿卜杜勒帮我们看那条路。看红男爵的人,看红男爵的车,看红男爵的货。
他看到了,告诉我们了。红男爵知道了,他就要杀阿卜杜勒。杀了阿卜杜勒,杀了他的部落,杀了所有人。因为他要告诉所有人——不要帮我们。
帮我们,就会死。不仅你死,你的家人死,你的部落死。所有人都会死。”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红男爵在哪里?”
将岸看着他。“不知道。阿卜杜勒死了,线索断了。我们找不到他了。他要我们找不到他。他赢了。”
夫人从皮卡上走下来,走到林锐旁边。她看着那口水井,看着那些被填在井口的石头。
“瑞克,他不会赢的。因为他杀了不该杀的人。他杀了阿卜杜勒。阿卜杜勒是我丈夫的堂弟。他欠我丈夫的。他欠我的。他欠我的部落的。
他死了,债还在。债不会死。
债只会换人。换到活着的人身上。活着的人要替他讨。讨不回来,就永远欠着。”
她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把月牙形的银片握在手心里。“瑞克,我欠阿卜杜勒的。他帮我看那条路,看红男爵的人,看红男爵的车,看红男爵的货。
他看到了,他告诉我了。他死了,他的债我背。我背了,就要还。还不完,就永远背下去。”
她把项链戴回去,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瑞克,你不是来找红男爵的。你是来找你自己的。
你杀了布伦森,杀了阿扎姆,杀了所有人。你以为你杀了他们,你就赢了。
你没有赢。他们死了,债还在。债不会死。债只会换人。
换到你身上。你欠他们的。他们要你还。”
林锐看着她。“是我的债,我会还。所有人,我都还。”
夫人看着他。“太多人死了。”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将岸,去基达尔以东。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红男爵在那里。他杀了阿卜杜勒,杀了他的部落,杀了所有人。
他要我们找不到他。但他忘了,他留下了痕迹。很多的痕迹。脚印,酒瓶,弹壳,指纹,车辙印。我们找到那些痕迹,就能找到他。找到他,就能杀他。”
将岸看着他。“林总,去基达尔以东之前,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塞卜哈。阿卜杜勒的杂货铺。他在那里住了十年,看了十年。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记住了很多东西。
他没有写在纸上,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留下了线索。在他的杂货铺里。在他的账本里。在他的记忆里。我们找到那些线索,就能找到红男爵。”
林锐看着他。“好。去塞卜哈。”
车队调头了。不是向南,是向北。向北,是塞卜哈。塞卜哈是利比亚的城市,是阿卜杜勒住了十年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杂货铺,有他的账本,有他的记忆。那里有红男爵的线索。
车子在沙漠中飞驰。没有人说话。将岸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导航路线。夫人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伊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稳的、像是在说“我会找到你”的光。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
“红男爵。”他在心里说。“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你要还。”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阿卜杜勒的杂货铺。塞卜哈的主街上,一间很小的、灰白色的、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房子。门口堆着几箱饮料,几袋面粉,几桶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眼镜,在算账。他抬起头,看着门口。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
“夫人。”他说。
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震惊,看着他失声道。“阿卜杜勒。”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一朵在沙漠深处、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黑暗中、在沙尘中、在干涸的土地上,慢慢地、艰难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盛开的花。
“夫人,你来了。”
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死?可是……”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夫人,你要找的人,我得到了一点信息。但是还没等我深入,线索就都被人掐断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碰到了不该碰的人。不但我完了,跟着我的所有人都完了。”
夫人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账本上。“因为我看了一年。看那条路,看那些人,看那些车,看那些货。看到他们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来来去去,去去来来。
他们在运东西。不是枪,不是弹,不是人。是钻石。从那个矿里挖出来的钻石。他们在挖钻石。
用那些人挖,用那些人运,用那些人卖。卖了钱,买枪,买弹,买人。买了枪,买了弹,买了人,就去杀人。杀了人,抢地盘。
抢了地盘,挖更多钻石。挖更多钻石,买更多枪。买更多枪,杀更多人。”
夫人看着他。“阿卜杜勒,你还活着?整个部落都……你为什么不走?”
他看着夫人。“因为我要等你。等你来。告诉你这些。”
夫人看着他的眼睛。“阿卜杜勒,你的家人,整个部落都死了。”
他笑了。“我知道。但我还活着……我活着,是要告诉你,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再继续了。你,斗不过他们。”
林锐睁开眼睛。窗外,沙漠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深红色的、像被烧着了的、正在慢慢冷却的岩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
他们离开杂货铺的时候,阿卜杜勒死了。他用一把枪自杀了,死在他那个铺子里。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清楚,阿卜杜勒还活着,本身就不正常。
他能活着,恐怕做了很多妥协。但那种妥协是什么,没人知道。
红男爵没有杀他,却杀了他的家人和整个部落。恐怕也另有深意。
只是这些随着阿卜杜勒的死,全都没有意义了。
将岸的电脑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时,车队正停在沙丘背风面休整。
林锐站在皮卡旁边喝水,夫人靠着车轮闭眼假寐。伊萨和穆萨蹲在沙地上,用匕首在沙面上画着去塞卜哈的路线。
o2小队的六个人分散在四周,端着枪,眼睛扫视着每一个方向。将岸把电脑打开,屏幕上的画面让他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那不是卫星照片,不是情报摘要,是三叉戟后勤部的紧急通报。发件人是林肯,时间戳是六分钟之前,措辞很短。
“马里。多处产业遭袭,四个矿场被占。请求指示。”将岸把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锐。
“老大,林肯来消息了。”
林锐把水瓶盖拧上,走过来。他弯下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大概五秒。“还有吗?”
将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了另一封邮件,更详细,是林肯在收到第一封邮件之后三分钟发的。
“矿场遭到抢劫。不是普通劫匪。有组织,有装备,有战术。从作案手法来看,很可能是军人。马里政府军。或者从政府军退役的人。
他们知道我们的安保部署,知道我们的换岗时间,知道我们的武器库位置。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毁我们的。
东西可以抢走,设备可以砸烂,人可以不杀。他们不杀人,只毁东西。毁我们的产业,毁我们的合同,毁我们在马里的根基。”
林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
“将岸,马里政府军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矿?”
将岸沉默了几秒。“不是马里政府军。是马里政府军里有人要抢我们的矿。
那些矿,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是马里政府的。我们替他们打仗,替他们守地盘,替他们训练部队。
他们给了我们开采权,五十年。五十年,承诺只收百分之三的税。那是我们之前介入马里战局的全部收益。
有人在算这笔账。算我们赚了多少,算他们分了多少,算自己拿到了多少。他们觉得拿少了,所以要抢。”
林锐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那几个矿的位置。“谁在算这笔账?”
将岸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马里军服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很锐利。
他的胸前挂满了勋章,肩膀上扛着两颗星。
“这个人,马里政府军准将,西迪贝。他负责北部地区的安全事务。我们的矿在他的辖区里。
他不喜欢我们,因为我们在他的地盘上赚钱,他的人拿不到钱。他的人拿不到钱,就会找他。他拿不出钱,就会找我们。我们不给,他就抢。”
林锐看着那张照片。“西迪贝。他认识米歇尔吗?”
将岸摇了摇头。“不认识。他不是秘社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只是个军阀,一个贪心的、短视的、只知道抢东西的军阀。
他看我们的大部分兵力都撤走了,只留下少量的护卫队。
所以他觉得机会来了。他以为我们不会回来了。他以为我们怕了。他以为他可以随便抢。”
夫人睁开眼睛,从车轮旁边站起来,走到林锐旁边。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西迪贝。我丈夫认识他。他来过廷扎瓦滕。问我丈夫要骆驼,要人,要路。我丈夫给了。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丈夫死了,他来了。问我丈夫的部落要骆驼,要人,要路。我说——‘没有。’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来抢你们的矿。”
林锐把电脑合上,夹在腋下。“将岸,你觉得这个西迪贝为什么要现在动手?”
将岸看着他。“因为我们现在不在马里。我们在利比亚,在沙漠里,在找红男爵的路上。
而且我们在马里的大部分战斗部队已经撤离,只剩下矿场的护卫队。
他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他知道我们顾不上。他赌我们不会回去。”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将岸,回马里。”
将岸看着他。“林总,红男爵在基达尔以东。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他在那里等我们。我们不去,他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林锐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夕阳照在弹头上,铜的表面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红男爵不会走。为了取代银狼米歇尔,他等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多等几天。
西迪贝不等。他知道我们不在,他动手。我们回去,他就会停。我们走了,他再动手。我们回不回去,他都会动手。
但我们回去,他至少会停几天。几天就够了。”
将岸看着他。“老大,如果红男爵在这几天里走了呢?”
林锐把子弹放回口袋里。“他不会走的。因为他要等米歇尔。米歇尔还没来。他来了,红男爵才会走。米歇尔不来,红男爵不走。”
将岸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他把电脑打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回马里的导航路线。“从这里到马里,大约六个小时。沙地,干河谷,还有三道沙梁。天亮之前能到。”
林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走。”
夫人坐进后排。将岸坐进驾驶座。o2小队的六个人上了后面的皮卡。七辆皮卡,在暮色中调头,向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