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车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比之前更近了。
不再是停在沙丘脊线上,而是越过了那道脊线,沿着坡面缓缓向下移动,像一片正在从高处向低处渗入的水。
林锐站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些灯光逐渐填满远处的沙地,覆盖了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
灯光的数量和密度都增加了,有一些已经停在了距离营地外围铁丝网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引擎没有熄,车灯像一排被固定在地面上的、不会眨眼的目光。
有几次,灯光扫过营地外围的铁丝网,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交错的阴影,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他能看到那些皮卡的车门没有关,有人在车门旁边站着,端着枪,靠在引擎盖上。有人正在搬运弹药箱,把它们从一辆车的货斗搬到另一辆的货斗里,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声响,像一场排练过很多次的调动。
他看了一眼风向,注意到北面的烟尘正在向东缓慢地偏转,这意味着袭击者的大部分车辆会顺风推进,在抵达营地外围之前不会被沙尘遮挡视线。
阿卜杜拉耶从营地大门方向跑过来,在距离林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北面至少有四十辆车,西面也有,东面和南面正在合拢。他们是从三面包过来的,只有南面留了一个缺口。
但那个缺口正对着干河谷,往里走八公里就是断崖,走不通。”林锐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定在北面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车灯上。
“他们不想打进来,想让我们自己跑进那个缺口。跑进去就出不来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没有摸到子弹,那颗子弹,他留在营房的抽屉里了。
他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尖触到战术服的边角时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确认温度。
“把受训的二百个人叫醒,不要开灯。让他们去弹药库领实弹。告诉他们,今晚的演习是在真实环境下进行的,没有演习结束时间。
守住围墙,守住大门,守住弹药库。”
阿卜杜拉耶没有问更多,转身跑回营地。林锐看着他跑远,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营房。
他走进门,拉开抽屉,把那两颗子弹拿起来,放进裤子口袋里。他走到墙边,把那把格洛克从挂钩上取下,检查弹匣,拉动套筒,把一发子弹推上膛,又将另一颗备用弹匣插进腰侧。
营地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原本亮着的那几盏高灯和走廊灯陆续关闭,整个营区沉入黑暗中,只有北面远处那些车灯还亮着,把营地的轮廓照成一道被切割过的剪影。
月光是残月,亮度不高,只够照亮沙地上的起伏和物体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弹药库那边有人低声喊着口令,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了几秒,随后是金属弹匣碰撞的脆响。
受训的两百名军官已经在训练场上集合了,没有开灯,排成松散的行列,有人端着步枪,有人正在系紧战术背心的搭扣。
他们在黑暗中相互辨认着彼此的位置,有人低声报出自己的编号,另一个人确认听到后就不再出声。
易卜拉欣站在队列前面,低声分配区域:南面围墙、东面仓库、西面入口、北面大门。分到任务的人开始向各自的位置移动,脚步声在沙地上被压到最低,像一层被反复叠压后变薄的声音。
林锐站在仓库前方的开阔地上,把格洛克插回枪套。
他看了一遍营地的布局,记住了每一个掩体、每一段围墙的厚度和朝向,以及从仓库到训练场的距离——这段距离在白天走过去只需要四十秒,但在夜间火力覆盖下可以变得很长。
他在脑中重新排列了防御重心,把弹药库和仓库连成一条线,而不是两个独立的据点,使防御者可以在两点之间轮换而不暴露。
他走过去,在仓库与训练场之间的通道入口处停了一下,用手势比划出四个位置:一处在弹药库东侧低墙后面,一处在仓库大门前方的沙袋掩体后方,一处在训练场西北角的废弃车架旁边,一处在营地大门内侧的皮卡货斗里。
这四个位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恰好覆盖了从北面和西面进入营地的所有主要通道。
每个位置安排四到五人,确保每两个位置之间都能形成交叉射界,有人在换弹时能保持火力不中断。
阿卜杜拉耶已经带着几个老兵开始在通道入口处堆放沙袋和空弹药箱。易卜拉欣在围墙内侧蹲着,依次检查每一个射孔的视野和射界。
穆萨在仓库内整理弹药箱和备用弹匣,把它们在货架和墙边分散码放好。这时北面远处的引擎声开始向前移动了,不是冲刺,而是稳步推进。
车轮碾过干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上百个人同时在缓慢地拧紧同一把生锈的扳手。
车灯的亮度也在缓慢增加,光柱从原本分散的扇形收窄成几道平行的光束,直直地指向营地北面的围墙。
有人在用灯光测量距离。那些皮卡的引擎声没有完全统一,有几辆的发动机声音比其他的更响、更低沉,像是马力更大的改装车型,正缓慢地穿过那些普通车辆之间的缝隙,抵达前列。
林锐听到了换挡的声音,是有人在加速时踩下了离合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枪声是从西面围墙打响的。第一波子弹从五百米外射来,连续三发,子弹打在围墙的土坯墙面上,溅起几片细小的碎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不是瞄准人,而是瞄准围墙上的射击孔,压制守卫的火力。有人在喊:“西面!西面发现移动火力,至少六个人!”
子弹打在土墙上,墙面上的灰泥与沙土碎块不断剥落,落在墙根下的阴影中。埋伏在弹药库东侧低墙后面的几个人开始还击。
他们的射击方向偏西,子弹穿过训练场边缘的铁丝网,与西面围墙形成一道交叉火力,迫使敌方车辆从原本的路线向东偏移。
敌人第一轮冲锋中有人倒下了,但没有倒地的声音被枪声掩盖了。有人在喊“掩护”,声音从西面传来,带着沙哑和急促。
北面围墙的枪声在这时也响了。比西面的火力更密集,子弹打在皮卡的车门和引擎盖上,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在夜间格外清晰、格外尖锐。
在弹药库东侧墙后的四个人开始向北侧射击,与北面围墙上的步枪形成交叉火力,把试图从北面突入的几辆车逼退到射界之外。
受训的军官们在各自分配的掩体后面还击,火力逐渐变得密集和稳定,从最初的零星点射开始转为有节奏的三发点射。
有人从掩体后面伸出枪管连续射击,然后被旁边的人拉下来,换上一个新的射击位置。
中间有一处沙袋掩体被火力压制,易卜拉欣在掩体之间的移动时被子弹擦过小腿,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下来,蹲在一个弹坑边缘,把步枪架在一截铁管上,用单发射击持续向北面压制,维持了连续约四分钟的压制火力。
林锐在仓库与弹药库之间的通道里站着,目光在几个防御点之间匀速移动,每隔一段时间会改变一个位置,重新分配火力方向。
有人在被击中时发出短促的、几乎被枪声淹没的喊声,不是惨叫,更像是某种通知。声音的源头在训练场西侧的一段低墙后面,半截身体倒在墙根的阴影里,弹匣被打飞了,滚到几米外的一堆碎石下面。
旁边的人把他拉进掩体内侧,把自己的备用弹匣递过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仓库那边也在开枪。穆萨在仓库后墙的哨位上,用一把缴获的步枪打空了两个弹匣。
他换弹匣时没有低头,枪口一直保持着指向北面的角度,左手把空弹匣顶出来,右手把新弹匣插进去,单手完成。
在西面和北面火力交叉压制下,有几辆车被迫退到了更远的位置,但还有两辆在继续推进,其中一辆的前胎爆了,车身倾斜着滑向一侧,车厢里的人跳下来,蹲在沙地上,利用车身作为掩护继续射击。
林锐朝着那辆车的前轮方向打了两枪,轮胎爆裂的声音在枪声中沉闷而短促,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很深的水里。那辆车歪斜着停住了,引擎盖下面冒出一股白烟,很快被风吹散。
营地里有人在喊:“注意北面!有人在铁丝网外侧移动!”林锐侧头往北看了一眼,确实有人影在铁丝网外面移动,不是车辆,是步兵,分散成小组,沿着铁丝网向东和西延伸,寻找可以突破的薄弱位置。
他看了一眼东面防御点,又看了一眼西面防御点,然后对着通讯器说:“东面,左移十米。西面,右移八米。把他们夹在中间。”
东面低墙后面的四人组开始向左移动,边移动边射击,保持火力不间断,在沙地上留下了几道深色的、方向一致的压痕。西面那组开始向右移动,两组之间的距离在缩小,原本分散的射界开始重叠,形成一段新的交叉火力带,覆盖了铁丝网外侧那片开阔沙地。
那些在铁丝网外侧移动的步兵停下来了,有人伏低身体,有人开始后撤,沙地上留下了一些他们后撤时铲出的浅坑,很快被后续的枪弹重新翻搅填平。
敌人第二次进攻被压制在了铁丝网外侧。他们退回到皮卡后面,不再尝试突破铁丝网,转而集中火力压制围墙上的射击孔。
子弹打在围墙上的密度比之前更高,开始有砖块从墙头脱落。营地内的部分照明设施被击中,灯光熄灭了几盏,让一小块区域陷入了比先前更深的黑暗。
有人趁暗影重新调整位置,把步枪换到更低的射孔重新架设。在枪声的间隙里,偶尔能听到远处有人在指挥——声音不大,隔着交火的噪音传过来,像是被揉碎又拼起来的,只能听清几个词:“左翼”、“压制”、“弹药”。
林锐听了几秒,没有说话,重新调整了防御重心,让更多的人力和弹药向西侧偏移,形成一道更密集的拦截火力,封住了那意图绕向仓库侧翼的进攻路线。
枪声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变得稀疏了一些,偶尔有三五声短点射从西面围墙方向传来,然后被更长的安静接住。
仓库侧翼没有再次出现集群逼近,那些皮卡也不再向前推进,而是停在距离铁丝网大约四百米的位置,引擎没有熄,车灯也没有关。他们停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撤退。
南面依然没有发生交火,但缺口还在,没有亮灯,也没有封口,像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有人愿意从那个缺口逃出去,就会自己走向干河谷深处。
没有人往那个方向去。伤员被集中在弹药库侧面的空地上,有人在包扎,有人在清点弹药,有人在把散落的弹壳从地面上扫到脚边。
东方地平线上,灰蓝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渗出来,把沙丘的轮廓从黑暗中分离出来。那些车灯在晨光中变得暗淡了,像退潮时留在岸上的、正在逐渐熄灭的火把。
引擎声开始响起,不是进攻的加速,而是逐步撤离的、低沉的运转声。第一辆车调头了,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沿着来时翻过的那道沙丘,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脊线背面。
训练场上到处都是弹壳、沙坑和被打穿的铁皮屋顶,留在墙面上的弹孔像某种无人能读懂的标记。
林锐站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看着北边那些车灯逐一熄灭,逐渐隐退,像有人在远处一本一本地合上厚书的封皮。
他等到最后一辆车的灯光消失在沙丘背面,才把格洛克插回枪套里。他没有松口气,也没有坐下来休息,只是转身走进营房,把门关上。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把枪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的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无声地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