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伤亡,也不是修复围墙,而是检查通讯。
阿卜杜拉耶走进指挥部的时候,无线电操作员还坐在那台设备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反复拧着调频旋钮。
没有信号,没有任何信号,连最基本的短波频段也只剩下一片持续的低频噪音,像有人把一截空铁管埋在沙地深处,让风声从管口穿过。
操作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话:“什么都没有。昨晚交火的时候还能听到断续的语音,但后半夜开始就只剩噪音了。附近的任何频段都没有信号。”
林锐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的视线越过操作员的肩膀,落在那台设备的面板上,面板上的指示灯有几盏已经灭了,剩下的还在亮,但频率指示器停在一条固定的刻度上,没有跳动。
他把目光从设备上移开,转向阿卜杜拉耶。“哨塔那边的手持电台呢?”
“也没有信号。连几公里的短距通讯都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发射干扰。”阿卜杜拉耶的声音有些干,像是整夜没有喝水。
林锐把视线收回来,停在操作台边缘那道被踩踏过很多次、已经有些磨损的漆面上。
“昨晚他们不是来攻打的,是来切断我们和外面联系的。他们知道打不下来,但他们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困到我们断水断粮,困到我们内部出问题。”
阿卜杜拉耶的手指在步枪握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们能做到?”
林锐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用了电子干扰。普通的游击队、地方军阀甚至大部分正规军都不会带这种设备。
这种设备需要额外供电、需要调校、需要懂它的人来操作。他们带了,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的,也不是缺装备的散兵游勇。
他们知道我们的通讯频率范围,知道我们的波段和通信习惯,甚至在干扰启动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监听。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和谁联系过,联系了哪些人,对外发出了什么信息。”
营地里的伤员已经集中到了东边的几间营房里,简单的包扎和处理已经完成。
训练场上散布着几个浅坑,边缘的沙土还没有被风完全抚平。易卜拉欣从围墙那边走回来,裤腿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深色的布条裹在小腿外侧,边缘被血迹浸透后干结,硬得像一层壳。
他走进指挥部,看了一眼那台没有信号的设备,然后转向林锐。“昨晚交火的时候,北面的电子干扰似乎是从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开始的,间隔大约十几秒,像是有人在不同的地点同时按下了开关。
能组织这种同步干扰的,背后至少有一个能熟练操作这些设备、并熟悉我们作战节奏的团队在支援他们。”
林锐听完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们知道我们的通讯断了,也知道我们短时间内联系不到任何援军。
他们会用这段时间重新调整兵力,换一些更有效的方式来对付我们,不会再强攻。他们需要速战速决,在他们暴露之前结束战斗。”
他停了一下。“他们有顾忌,怕被发现,怕被追踪,怕不能及时撤离。所以他们一定会快。越快越好。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找到那个干扰源,至少让它停下来。只要通讯恢复,我们就能呼叫外援。”
指挥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卜杜拉耶把那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我去找。”
林锐看着他。“不行。你去了,营地里就没人指挥了。”阿卜杜拉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步枪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挎回肩上。
“那谁去?”林锐把目光从阿卜杜拉耶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道正在缓慢升高的日影上。
“我去。找到干扰源,处理掉它,然后回来。在我回来之前,你守住营地。只守不攻,不要离开围墙,不要让任何人从任何方向靠近仓库。”
他说完,从桌边站起来,把格洛克从枪套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然后向门口走去。
阿卜杜拉耶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回不来呢?”林锐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就让易卜拉欣带人往南走。
干河谷走不通,但往东偏南有一条旧路,能绕过断崖。天黑之后走,不要开车,不要打灯,不要停。走到有信号的地方,再联系。”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停顿,推开门,走进晨光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仓库侧面的一道矮墙后面,林锐蹲在那里,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都解下来——手表、金属扣、战术背心上的反光条。
他把格洛克插在腰侧,换了一把短管步枪背在身后,枪口用布条缠了两圈。他没有带背包,只带了两个备用弹匣和一个水壶,里面的水是隔夜的,不凉。
他在矮墙后面蹲了一会儿,看着北面那道沙丘脊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昨夜残留的硝烟和柴油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金属焦味,像是有人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动用过大功率的电子设备。
他等风再次变向之后,沿着矮墙的阴影向北移动,消失在营地外围那一排废弃的车辆残骸之间。身后那扇铁门被重新关上了。
营地里没有传来任何指令或呼喊,只剩下逐渐升高的日头和地面上升起的干燥热气。那些被掩埋在沙层里一夜的弹壳,在晨光中露出细小的金色边缘,在沙粒之间闪闪发光。
林锐沿着矮墙的阴影向北移动了大约四百米,在一辆被遗弃的卡车残骸后面停下来。
车身侧躺着,底盘朝外,轮胎已经不见了,只剩几根生锈的轮轴插在沙土里,像某种已经死去的动物的肋骨,在晨光中拖出细长的影子。
他蹲在车体朝外一侧的阴影里,没有探出头。北面的沙丘脊线上看不到任何人影,也看不到车辆。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和昨夜残留的硝烟气味。远处的地平线像一层被摩擦过度的灰玻璃,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把沙丘的轮廓变成一道不断变形的波浪,每隔几秒就会出现一次轻微的起伏,让他很难确认视野中有没有人在移动。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没有人在高处观察,然后从残骸的缺口处爬出去,贴着地面向北推进。
沙地比营地内的地面更松软,每走几步就会陷进去,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尽量踩在硬沙和碎石上,避免留下连续的痕迹,有时绕行更长的弧线,踩着石块或干结的土块通过沙质区域。
他走了一段路后,发现一条新的车辙印,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通往营地东北侧的一个洼地。
车辙很深,轮胎纹路清晰,是重型车辆留下的。车轮压过沙面时形成的沟槽边缘没有明显的被风沙抚平的痕迹,灰尘还没有被吹散,说明这辆车通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其中一道车辙的深度比其他几道更深一些,像是载重不均匀,可能在运输某种重量较大的设备。
他沿着车辙印的方向继续走,在洼地边缘停下来。那辆车停在一个下陷的沙坑里,车身上盖着伪装网,网布被几根弯曲的金属杆撑开,形成一个低矮的弧度,边缘被石块压住,防止被风吹起。
伪装网的颜色和周围的沙地几乎一致,网面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像是故意洒上去做进一步掩饰的。
如果不是车辙印直接指向这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车顶竖着一根天线,不高,大约两米,天线顶端有一个黑色的装置,形状扁平,像一块被拉长的鹅卵石,表面有细微的散热槽纹。
车尾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电缆和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散热风扇。风扇叶片边缘沾着一层细沙,转动时发出极其低沉的摩擦声,像某种昆虫在沙层下方振动翅膀。
电缆沿着车身外侧延伸,一部分被埋在沙层下面,露出一小截黑色橡胶外皮,和周围沙土的颜色区分不大,但按方向判断,应该是连接到车内的电源设备。
林锐在洼地边缘趴了一会儿,确认车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驾驶座上,没戴耳机,正在喝水,他的手臂靠在车窗边缘,手指在窗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个坐在车厢里,面前的设备面板上亮着几盏指示灯,一盏是待机状态的绿灯,两盏是运转中的黄灯,还有一盏红色的,间断性地闪烁。
那个人的手指在设备面板上移动,偶尔调整一个旋钮或按一下某个按键,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他没有急着靠近,先观察了车顶那根天线的朝向——微微偏转,指向营地方向,说明这辆车正处于发射状态。
他在那里趴了一小段时间,等着风向发生一次足够的变化,然后利用风沙掩盖的间隙,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停在距离车身大约十五米的一块岩石后面。
车厢内的那人在操作面板上调整了一个旋钮,设备发出一阵短暂的、尖细的噪音,然后很快恢复到平稳的嗡鸣状态。
噪音持续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像是某种自检程序。林锐在岩石后面蹲着,后背贴着石头表面,石头的温度比沙地高一些,透过外套布料传进来,带着干燥的、被阳光持续烘烤后残留的余温。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车内没有其他人。他再次移动,沿着洼地边缘无声地绕行,从车尾方向接近。车尾的伪装网在这里有一处没有完全遮盖住车厢门,露出一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车厢内的一部分:一个金属架固定在车内地板上,架上固定着一台方形的电子设备,面板上密布着旋钮和指示灯,有几根粗电缆从设备底部伸出,延伸到车厢底部的接口处,接头处有金属卡扣固定。
他蹲在车尾,后背贴着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把短管步枪横在膝盖上,没有举起来。他听见车内有人在说话,声音被车厢壁过滤后变得沉闷。
驾驶座上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语速不快,像是问了一个问题。然后车厢里的人回应了一句,语气是事务性的,像是在确认某个数据。
那人回了几个字,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一种确认的语气,像是完成了某项操作,正在进行记录。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设备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仍然持续存在。然后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下了车。
他穿着灰绿色的外套,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深色t恤,腰间没有武器,但在右侧裤袋里有一个硬物的轮廓,不像是刀,更像是一柄小型工具。
他站在车旁边,背对着林锐,往远处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风向或光照角度。他的外套下摆被风吹动,露出裤腰上一串钥匙,轻微地晃动着。
他没有往车尾的方向走,只是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转身向车尾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背靠着车尾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晨光中呈淡灰色,被风很快吹散,消散在沙地上方。他站在那里,把烟盒放回口袋里,侧过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估算时间。
他看不到车尾板侧面的缝隙,也看不到蹲在车尾板下方阴影里的林锐。
林锐在他转身之前已经向后移动了几步,退到一块半埋在沙里的岩石后面,身体紧贴着石头的背阴面。
他等了几秒,听到那人的脚步声重新向车头方向走去,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沙地上方扩散了一圈,然后被风吹散。
他重新靠近车尾,从侧面探出半个头,确认车厢内的操作员还在原位,背对着他。
林锐用手指碰了一下腰间的匕首,确认刀柄位置正确,然后把短管步枪从肩上取下来,轻轻靠放在岩石侧面,不发出声响。他没有用枪,用匕首柄在操作员后颈侧方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够让对方失去意识,但不伤及骨骼。操作员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靠在设备面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设备面板上某个按键被他的额头压住,发出一声非常短促的电子蜂鸣,随即停止。
林锐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座椅上拉下来,放在车厢地板上,用一根扎带把他的手腕固定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那人的呼吸平稳,没有受伤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