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土路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前方的路面逐渐变宽,两侧的植被也开始变得更加规整,出现了一些被定期修剪过的痕迹。
接应人员在那段路面上保持着匀速行驶,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然后他放慢了车速,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前方的路面上停着两辆军绿色越野车,车身漆面完整,车前没有悬挂旗帜,也没有架设武器。
几名穿着制式军服的士兵站在车旁边,没有拉出警戒线,也没有拦路,只是保持着站姿,像是正在等待特定车辆通过。其中一名士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正在核对该区域的车辆通行记录。
车窗被敲了两下。林锐侧过头,看到一名士兵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没有拿武器,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他没有摇下车窗。士兵也没有催促,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举到与车窗齐平的位置,隔着一层玻璃,让车内的人能看到文件夹表面印着的字样和标志。
那是尼日利亚军方总部的标识,下方印着一行编号,格式与正式公文一致。林锐在确认了那份文件的编号格式后,摇下车窗。士兵没有收走文件夹,也没有靠近车窗,只是保持着能够被看清的距离,用英语说:“奉军方高层指令,请你们车队暂时停止前行,前往指定地点进行一次会谈。
具体原因将在抵达后由相关人员直接说明。”林锐没有立刻回应,他确认了士兵的站位和身后车辆之间的距离,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在移动或调整位置,然后说:“如果我们要去那个地方,是自愿的,还是需要强制执行?”
士兵没有改变站姿:“军方尊重你们的行程安排,不会采取强制措施。但这次会谈涉及的内容与你们刚刚完成的任务有关。
相关方希望能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就一些正在进行的议题进行沟通,并确认后续安排。具体事项需要由接洽人员当面说明。”他没有催促。
林锐把视线从士兵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接应人员的方向。接应人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提示。
林锐没有追问,他重新看向士兵:“地点在哪里?我们抵达后应该联系谁?”士兵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到第二页,露出一个地址和一组短号。
“按照地址前往即可。抵达后,会有人引导你们进入。如果你们决定不去,请在一个小时内告知,以便我们通知相关方调整后续安排。”
他说完之后,退后半步,示意车辆可以通过。接应人员挂挡起步,在通过那两辆军车时,没有加速,也没有侧头查看车内是否坐满人员。
林锐没有回头,在车辆驶过那两辆军车后,他调整了坐姿,确认了士兵在文件夹上指出的地址方位,然后靠回座椅,在脑中标记出那条通向地址的路线,同时把可能涉及的政治背景、任务关联和各方利益梳理了一遍,为即将开始的对话做好准备。
林锐没有说话。他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那两辆军车在视野中缓缓后退,然后被路面转弯处的尘土完全覆盖。他没有让接应人员停车,也没有调整坐姿,只是保持着靠在座椅上的角度,让目光落在前方逐渐展开的路面上。
倒是香肠先开口了。他弯着腰从后排探过头来,语气不算高,但带着明显的火药味:“这是要把我们扣在这里了?前脚刚打完一仗,后脚就被自己的人拦下来。
他们要是真有什么要问的,当时在厂房里就该派人来,而不是等我们自己走出来了再拦。
这分明就是想让我们先交出那几个人,然后再来查我们有没有私藏什么信息。等到该问的都问完了,再放我们走。”
林锐没有回应他,也没有侧过头看他,只是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香肠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位置没有移动,像是在等着有人附和或反驳。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在下一个路口处,接应人员按照地址减速,转入一条更窄的支路。支路尽头是一处小型检查站,规模不大,周围有低矮的混凝土围墙和一道铁门。
铁门没有完全关闭,留着可供车辆通行的宽度。检查站前站着两个人,没有穿军服,手里也没有拿武器。他们看到车辆接近后没有拦截,只是站在门边,等着车辆自行停入指定位置。
接应人员把车停在一处划定的车位内,熄火。那两名便装人员没有靠近车辆,只是站在原处,目光扫过车身侧面,像是在确认车辆型号和车牌信息是否与记录一致,然后各自退回到门框内侧,不再额外关注。
林锐没有立刻下车,确认了他们的位置和距离,然后推开车门,站在车外,抬手遮挡了一下逐渐升高的阳光,看了一眼检查站内部的布局。
现场没有看到其他车辆或人员活动,周围也没有出现新的武装力量部署痕迹。
香肠也下了车,站到车身侧面,把手里那卷已经整理好的炸药放回背包侧袋里。他侧过头,隔着车身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便装人员,低声说了一句:“把我们拦下来,又不让我们走,然后自己站在门口等着。
这到底是想谈还是想拖?他要是真有权限,早就该出面把事情说清楚了,而不是让手下人站在门口干等。”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门前区域里还是能够被听到。站在门边的其中一名便装人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回应。
毒蛇也在此时下了车。他没有去看那些便装人员,而是先走到车尾侧面,确认了车辆停放的位置与围墙之间的距离,确认没有其他车辆靠近的迹象。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香肠旁边,用手指敲了敲背包侧面:“你要是想省点力气,就等他们把该出现的人派出来之后再表态。现在和他们争也没什么用。”
香肠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退后。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一句的时候,通讯器里传来了将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落在了他能清晰听到的距离上:“香肠,回到车上去。你站在门口说再多话,也不会让那个该来的人早来。那就没有意义了。”
香肠愣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动作,没有再说下去,但他也没有急着回到车里,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检查站门边的便装人员。
将岸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从通讯器中传来:“等该来的人来了,他们会主动开口的。在那之前保持现状,不在他们面前消耗精力。”
香肠站在原地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停车位侧面,在车身侧面的阴影里蹲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去碰那卷炸药。
林锐站在车头侧面,把双手放在口袋里,侧过头,目光从便装人员身上移到检查站内部,又在围墙上方短暂停留,确认了墙顶没有摄像头或观测设备,然后将视线转向更远处的建筑轮廓,估算着从那里到达检查站所需的步行时间。
过了大约一段时间,一辆车出现在路口。车速不快,在转入支路时没有减速,也没有鸣笛,只是沿着路面保持匀速驶向检查站,然后在一段距离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车,穿着深色制服,外套没有系扣,手里没有携带武器或文件夹。他站在车旁边,看了林锐一眼,然后向检查站门口的方向走去,步伐节奏平稳,没有加快或放慢。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依次扫过站在车旁的几人,最后落在林锐身上,但没有开口。林锐也没有动。
阳光正在逐渐升高,将检查站门前的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亮色,空气在两人之间保持着静止,风从门框侧面穿过时,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短暂的、正在流动的阴影区,然后迅速消散。
林锐知道这只是一个开端,真正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会在接下来的对话中逐步浮出水面,而他能否给出足够清晰的解释,将决定这支队伍能否在不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的情况下离开这个区域。
在抵达这一步之前,他们需要先弄清楚当前的真实处境,确认是否存在误解或信息偏差,然后才能决定是坚持离开,还是配合一段有限度的澄清流程。
那辆越野车停在检查站门口时,轮胎边缘的尘土还在缓慢沉降。车门打开后,一个人先伸出一只靴子,然后整个人从车内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绿色的军装,军衔在肩章上嵌着,阳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一小片偏白的光。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道在太阳穴附近延伸的旧伤疤,边缘已经褪成浅色。
他在车前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向检查站门口走去,而是先侧过头,确认了那辆深绿色越野车和站在旁边的几人的位置,然后向林锐的方向迈步,步伐不急不慢。
林锐在他走近的过程中已经认出了那张脸。几年前在萨赫勒联合反恐训练营里见过,当时他还是个少校,负责联络协调,经常出现在射击场和战术简报会之间,话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会把当天的训练进度和后勤状态整理成一份不需要额外确认的简报。
林锐记得他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他的表情和姿态显示出他对当前局面已经有一定预期,而不是临时接到的指令。
他走到林锐面前,停下,伸出手,握了一下,没有用力,也没有很快松开,保持了大约正常社交所需的时间,然后把手放下。
“雷恩先生,很久没见了。”他的英语比以前更流畅了一些,但保留着明显的本地口音,停顿的位置也符合他惯常的节奏。
“很抱歉让你们在这里等。我知道你们刚刚完成了一次艰巨的任务,本来应该给你们时间休整,而不是在这里被拦下来。”
林锐没有急着问原因,等他把话说完。上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合适,然后继续开口:“有个情况需要当面谈。我在这里没法说,也没法让别人代我转达。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跟我走一趟,去一个能说得清楚的地方。不会太远。”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林锐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克制。几年前在训练营里,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一向直接、利落,从不绕弯子。
但此刻他的措辞显然经过考量,像是在防止某些话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
他的目光在林锐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检查站门口那扇半开的铁门,像是正在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在留意他们的对话。
林锐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上校正在控制自己的表达方式,不想让周围其他人看出这次对话的真正分量。
林锐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铁门,又看回上校:“我要带几个人?”上校也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就够了。其他人在原地等待,这里会有人负责食宿和基本的行动自由,但不会让他们离开这个区域。
你跟我走一趟,事情谈完,我会亲自把你送回来,也会放其他人走。”他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这件事确实超出了常规渠道能够处理的范围,我需要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来提供判断依据,而目前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不多。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林锐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幽灵和香肠,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方向。
片刻之后,他转向上校:“那走吧。”上校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那辆越野车走去,拉开车门时看了一眼检查站门口的方向,然后弯腰坐进副驾驶座。林锐走回自己所在的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弯腰拿起放在座椅上的外套和背包,侧过头,对站在车尾的幽灵说:“我去一趟。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联络。如果情况有变,我会及时通知你们,你也一样。”
幽灵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林锐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那辆越野车,拉开后排车门,弯腰坐进车内,把背包放在身侧。
车门关上后,那辆越野车发动引擎,在土路上调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离检查站,穿过路口和村庄的边缘,汇入一条更宽的主路。
林锐坐在后排,侧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农田和稀疏的树丛。上校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解释此行的去向,只是保持着原有的坐姿。
但林锐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膝盖上反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耗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压力,以便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到能够清晰陈述当前情况的状态。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像是正在准备一段他已经在脑中反复演练过、但还没有正式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