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何奈,我原本打算直接返回驾驶室。
刚抬步,腰间的对讲机便骤然响起,电流沙沙的杂音里,传来了谢环不冷不热的声音。
“项船长,各位贵客已经全部登船。
荣先生都亲自在甲板迎宾,你作为船长却迟迟不露面,这不太合适吧!
来一层大厅一趟,过来和客人们打个招呼,荣先生在等你。”
我放下对讲机,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最厌烦的,就是与这群衣冠楚楚的人周旋,对着一张张虚伪的面孔强颜欢笑,客套寒暄,假意逢迎。
每一次周旋,都让我浑身不适,生理性的恶心阵阵翻涌。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明面上,我哪敢违逆荣景盛?
我抬手捋平制服褶皱,摆正歪斜的衣领,对着空气僵硬地扯出一抹标准的笑脸。
一遍遍练习着那套礼貌又得意的表情,抬脚朝着一层宴客大厅走去。
刚走近大厅门口,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一层大厅水晶灯高悬,流光溢彩,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透亮。
精致的香槟塔立在会场中央,高脚杯层层叠叠,折射出细碎的光。
长条餐台上摆满精致的西式点心与名贵果酿,侍者穿着统一的制服,躬身往来穿梭。
登船的宾客皆是非富即贵,一身高定正装,佩戴着名贵配饰。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举止优雅,语气谦和,看似一派上流圈层的体面和睦,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贪婪。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完美的客套笑容,客套的寒暄声、碰杯声、轻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堂皇,却虚假得让人窒息。
在场的宾客大多是我见过的熟面孔。
我抬手应付着围上来寒暄的几人,随口客套了两句,便抬脚穿过人群,朝着大厅中央走去。
荣景盛依旧是那身素色中山装,立在人群中心,正低声和身边几位谈笑。
我缓步走近,视线扫过他身侧。
小马和阿邦两名保镖寸步不离,全程静默伫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种场合,谢环自然在场,让我略微意外的是,谢晴月竟然今天也跟着来了。
她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玩着手里的硬币,不插话、不迎合,像个游离在热闹之外的旁观者。
除了这几个熟人,荣景盛身边还有几个我完全陌生的面孔,看着并不像寻常逐利的商人。
站在荣景盛身后的,是一个身着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肤色偏白,五官英挺,眉眼深邃,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额前的黑发修长垂落,掩住眉眼,整张脸毫无笑意,周身透着一股颓寂冷淡的气息。
而贴近荣景盛身侧的另一个年轻人,则恰好相反,一身亮眼红西装格外夺目,样貌俊朗身姿挺拔,嘴角始终挂着浅笑,气质温润儒雅,看着谦和又得体。
而最让我诧异的是,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但这孩子显然和船底的不同,是请上来的贵客。
他穿着定制的衬衫与背带裤,身形圆滚滚的,像颗饱满的小球,宽松的定制衣衫都衬得有些紧绷,透着富态。
孩子身旁立着一个男人,一身干净白衬衫搭配制式马甲,身姿挺拔端正,只有下巴留着短须,中等长度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我下意识就以为,他是这胖娃娃的家长。
我还未走近,谢环最先瞥见我的身影,率先开口,语气裹着几分阴阳怪气,“咱们项船长可真是大忙人,船上大小事务一把抓。
百忙之中,总算肯抽空过来露面了。”
我心底暗自不爽,憋着一肚子脏话,面上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扯出得体的客套笑容,话里致歉,“实在抱歉,各位见谅。
刚才在安保室对接人手调度的事,耽误了些时间,来晚了。”
荣景盛神色平静,笑意浅淡,不热不冷,听不出喜怒,语气却带着体恤,“这趟慈善航行琐事繁杂,项船长全程操劳,辛苦了。
正好,我给你引荐几位新朋友。”
他轻轻晃着手中的折扇,姿态闲适,抬手指向那位红西装青年,温声介绍,“这位是瀚海影视汪振海先生的公子,汪泊。
可是青年有为的才俊啊!”
“荣伯伯太过抬举我了,我哪算什么青年才俊啊!”汪泊温和一笑,谦逊有礼。
随后,他又主动朝我伸手,目光澄澈,态度真诚坦荡,“项船长您好。
其实我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摄影师,这是我第一次出海,一直很期待海上风光。
希望这趟旅程能拍到一些难得的景致,往后航行途中,还要麻烦项船长多多关照。”
瀚海影视和老板汪振海的名头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盛名在外的汪家公子,竟如此谦逊温和,没有半分豪门子弟的骄矜傲气。
他的眼神和语气皆是发自肺腑的真诚,看不到半点上流圈子惯用的虚伪客套。
我抬手回握,笑着回应,“汪公子客气了。
若是需要取景拍摄,我推荐傍晚的海上夕阳,云海翻涌、落日熔金,好风光也常伴有意外的惊喜,和美好的不期而遇。
祝您旅途愉快。”
简单寒暄过后,我带着的好奇,转头看向另一侧的一大一小。
那胖娃娃正埋头大口大口啃着蛋糕,我笑着开口,“这位小客人,怎么称呼啊?”
可这孩子完全沉浸在美食里,压根没有理会我的搭话,自顾自又拿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场面瞬间有些微妙的尴尬,我只好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顺势圆场,“看样子,我们船上的餐点很合令郎的胃口,这吃相实在可爱。”
对方却适时露出一抹得体浅笑,语气温和有礼,“项船长误会了,我可不敢当家长,只是照顾小主人起居的管家。”
我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原来是管家,失礼了。”
男人温和颔首,主动伸手与我交握,“初次见面,我叫慕容旭。”
我伸出手轻握,却发现他的手掌格外粗糙,遍布老茧,倒是奇怪。
这时,一旁的谢环适时笑着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提点,“项船长,这位小少爷叫温年,就是关南温家那位最小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