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马在西京城的暗巷中七拐八拐,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放缓了速度。
刘守晖被横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塞着布条,呜呜地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不明白,自己躲在刘守敬的身后,为什么反而会被逮住。
李从嘉没有看他。
“主上。”莴彦策马靠过来,“咱们现在去哪?”
李从嘉说,“接上申屠,立刻出城。”
一处藏身的小院中。
见李从嘉回来,申屠令坚猛地站起身,单膝跪地:“主上,萧小娘子她!”
“被人救走了。”李从嘉接过话,语气平静,“我知道。”
他伸手扶起申屠令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还有其他安排。”
申屠令坚咬了咬牙:“主上,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从嘉转过身,看了一眼被莴彦从马上拖下来的刘守晖。
刘家三公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只待宰的鸡。
“杀了他。”李从嘉说,“出城,往北汉走。”
李从嘉摇了摇头:“北汉虽附辽,可到底还是汉人的地盘。杨业镇守代州,此人忠勇,若有机会可以认识一番”
林益纳闷道:“主上,区区北汉武将,也没什么名声,值得主上如此赞誉。”
李从嘉一笑,看着眼前几位将领,莴彦、申屠令坚甚至资历最小的林益,都是指挥万军的大将,想想北汉国力,以及此时杨业的名声,还真不足以与自己麾下一众猛将相比。
时势造就英雄……
“此人自有勇猛之处,日后见到就知道了。”
莴彦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
申屠令坚却还有些不甘:“主上,萧小娘子就这么让她们带走了?咱们辛辛苦苦从幽州带出来,就这么……”
“不放又能如何?”
李从嘉打断他,目光幽深,“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她逃了,未必是坏事。”
申屠令坚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觉得憋屈。
晖吓得往后缩,嘴里呜呜地叫,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哥哥用计救走了萧绰,我就用你来抵。”李从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刘守晖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听见李从嘉说出“西京留守推官”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人,这个扮作羊皮商人的南唐谍子,竟然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李从嘉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汉家儿郎。”他说。
刘守晖还没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林益的刀已经动了。
横刀从侧面切入,干净利落,划过刘守晖的咽喉。刀锋太快,伤口太细,血甚至没有立刻喷出来。
刘守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他伸手去捂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火把的光下呈暗红色,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雪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伤口上,很快就化了,和血混在一起,淌进泥土里。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细碎的雪花在夜风中飞舞,落在李从嘉的肩头,落在这座塞外雄城的每一个角落,也落在刘守晖渐渐僵硬的尸首上。
“埋了他……”
雪一片接一片地落,很快就在他脸上盖了薄薄一层,和路边的积雪没什么两样。等到明天太阳出来,雪化了,也许才会有人发现他。也许不会。
西京城的冬天,冻死几个人,太寻常了。
“走。”
李从嘉说,“明日去北汉。”
与此同时,刘府正堂,灯火通明。
刘守敬像一头困兽,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堂中众人的心上。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三拨了,都说没有找到三公子。
“废物!都是废物!”
刘守敬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盏果盘哗啦啦摔了一地。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刘守敬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侧方那张太师椅上……那里,萧绰正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如柳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刘守敬走过去,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一副笑脸。
那笑容变得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假,可他不得不笑。
因为面前这个人,是萧思温的女儿,是辽国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的掌上明珠。
他救了她,这是天大的功劳;可若得罪了她,这功劳就会变成催命的符。
“萧小娘子。”
他拱手,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夜深了,您受惊了。在下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炭火也烧上了。您先歇息,明日在下再安排人送您回南京。”
萧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
“刘公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刘守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你把今夜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刘守敬巴不得这一声。
他清了清嗓子,从太行山上“偶遇”周磊说起,如何发现他们的可疑,如何一路暗中观察,如何确认她的身份,又如何设下这出调虎离山之计。
他说得绘声绘色,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声叹息,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忠义之士,把李从嘉描述成一个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南唐细作。
“萧小娘子,您不知道,那贼人狡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