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闻言,打量着随春生,总觉得他对隐身术的探究似乎带着几分目的性。
果儿却并未多想,只是点头道:“我当初学的时候也有此疑问。但师父说,上古其实是有真正的隐身术的,不仅有隐身术,还有隐语术。”
随春生惊讶地说:“真的吗?何为隐语术?”
果儿解释道:“是指幻师不必开口,便可通过术法隐秘地令她选中的人听见她想要说的话,而不被旁人听见。”
不仅随春生,就连薛和沾都难得露出惊讶之色:“这岂不是传说中的神仙术法?”
随春生也急急追问:“此等玄妙幻术,为何没有传承下来?”
果儿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师父说,书中记载唯一一位会此术的,便是钟离春。”
薛和沾闻言愈发惊讶:“钟离春?齐宣王的王后?”
随春生也惊呼出声:“齐宣王?战国那个齐宣王?他的王后,我记得是那个无盐女?”
果儿颔首,似乎对“无盐女”这个称呼略有不满,她微微蹙眉道:“钟离春不仅是王后,她其实也是一位女幻师。她不仅擅长隐身术、隐语术,还会占卜术,甚至会阵术。我师父说,她所布的阵,不仅能小范围的迷惑人,还能用在战场上。当年齐胜秦燕,便是靠着她的阵术,解了齐国之围。”
薛和沾惊叹:“我只知道她是一位很有素养的政治家,竟不知她也是一位术法高绝的幻师。”
果儿点头:“师父总说,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所以历史上许多已经失传的幻术,他都会讲给我听。不仅跟我说幻术,也会跟我说这些幻师,以及他们用这些幻术曾做下怎样伟大的事迹。”
薛和沾若有所思:“所以幻术不仅能娱乐万民。若加以利用,甚至一人可抵千军。”
果儿却摇头:“师父说,不应将幻术用于兵戈与政事,多造杀孽于修行无益,这大约也是钟离春没有将她的幻术传下来的原因。且历史上不只是她,但凡为王权所用的幻师,很少有好下场的。”
果儿说着,眼神愈发沉郁下去。薛和沾立刻明白她在想着什么,他不由握住果儿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将你困住的。”
果儿知道薛和沾说的“她”是安乐公主。可在果儿心中,这长安城中想要困住她的,又岂止安乐公主一个?但她还是冲着薛和沾一脸信赖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吃完胡饼,薛和沾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毕竟案子还未查清,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随春生则一脸痛苦地洗了碗,开始继续由果儿为他拉筋。
按理说,逃生术这种依靠幻师身体柔韧度修习的幻术,更该从幼儿时期学起。以随春生现在的年纪,已是非常晚了。但好在随春生虽然痛苦哀嚎,但他的轻功超绝,所以柔韧性其实并不差。
果儿之所以如此严苛地折磨他,只是为了快些将他教会,她有预感,自己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直练到深夜,随春生已经不知第几次求饶,果儿才终于放了他。随春生拖着疲惫的身体,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晕了过去。
果儿洗漱完,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脑中回忆起安乐公主那张艳丽无双的面庞。
果儿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鼻子和嘴,遮住下半张脸,只看眉眼和额头,自己竟与安乐公主有四五分相似。
虽说只有四五分,但以安乐公主光艳动天下的容貌,能够像她四五分,已并非寻常事。
果儿却并不为自己的容貌能够肖似安乐公主而感到骄傲,只隐隐地生出几分恐慌。
她的身世若与皇家有关,那师父如今是死是活?师父是否知道她的身世?
果儿努力回忆着这些年与师父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她内心极力说服自己,师父待她如此好,一定不会是坏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按照回忆推断,师父定然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果儿眼中流露出几分苦涩,她抬手轻轻遮住自己的眼睛,对于决赛的演出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她来长安参加幻术大会,一方面是为了实现自己幼时的梦想,成为天下第一幻师;另一方面便是为了引出师父。
既然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九十九步都走过了,这最后一步她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成败就看最后一场比赛了。
果儿心中打定了主意,终于散开了头发,躺在床上,盖上薛和沾送的那床白叠子被,沉沉睡去。
而今夜的长安城,却有许多人未眠。
安乐公主府,公主穿着华丽舒适的里衣,半倚在榻上,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一名眉目秀丽、气质清雅的皇门内侍正温柔细致地为她梳理着头发。
榻边,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正跪在地上向公主回话:“梁王进宫见了皇后,但皇后将侍奉的人全都赶了出来,不知二人商议了什么。”
安乐公主微微蹙眉:“阿娘最近似有许多事瞒着我。梁王这老东西到底撺掇阿娘做什么?”
公主想着,看向侍卫:“长公主府那边有什么动向?”
侍卫头也不敢抬,垂首回话:“长公主府近日只有薛世子和鸿胪寺卿崔湜来往频繁,昨日上官昭容去过一次,但似乎与长公主不欢而散。”
安乐公主冷笑:“这两人整日焦不离孟,说什么青梅之谊,竟也有闹翻的一天。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场好戏。”
安乐公主说着,微微抬起手,榻边侍立的另一位黄门立刻躬身奉上一杯清茶。
安乐公主抿了一口茶,冷声道:“去给我查,梁王和我阿娘到底背着我在干什么,务必要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安乐公主说完,侍卫应一声“是”,便起身退了出去。一旁的黄门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安乐公主瞥他一眼:“有屁就放。”
安乐公主长于乡野,不同于其他公主的矜持克制,她私下里讲话时常露出一些乡野粗鄙之言,身边伺候的人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