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乾坤没有解释他从哪里看到的生死簿,只单刀直入地跟江易描述生死簿上的内容。
据他所言,生死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空白,记录的是一个人的今生所做的恶事与好事,唯一能在上面添笔墨的就是当事人,非外力可修改。
这部分空白有两个用处。一是下地府结算时,上面记录的好事坏事会成为加刑或减刑的重要参照。二是会在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变成福报或者孽债。
而另一部分是世人所熟知的内容。既结合上辈子的恩怨,编写出这个人今生今世的命运轨迹,何时发迹、何时遇险、何时殒命,因何殒命。它像是一个人一生的“总纲”,并且永不可改。
空白部分对“总纲”有些影响,但在重要的时间节点不会发生巨大偏差。
假设一个人醉酒出车祸而亡,他的死因和死亡时间都不会改变,但要是好事做多了,会减少他所受的痛苦。
“有人把生死簿叫‘人书’。有人叫它‘命书’。它的存在告诫世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人生只是一场戏,一切都是虚妄,世人应该多做好事,不要拘泥于假象,放下得自在,无欲无求方能摆脱六道轮回,直登仙界。
呸!”
岳乾坤狠狠淬道,“不过是占据了时间优势的骗局,愚民的手段。试问天地天地运行之初,地府未成立之时,是谁在编写他人命运?世上是先有的人后有的规矩,还是一切规矩定好之后才有的人?!一个人凭什么被他人设定好框架,按照‘剧本’出演相应的角色?而且,一个肉体陨灭,斩断一切社会关系,忘记前尘旧事的魂魄为什么要背负上一辈子的恩怨,却继承不了上辈子积攒的权力、财富、地位?
魂魄在地府受了刑、喝过孟婆汤之后,应该像一页崭新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它被人为书写了‘大纲’,一辈子只能在相应的圈子里打转。
一个屠户做了再多的好事,下一辈也变不成皇帝。因为他要还他上辈子造成的杀孽,说不定还会堕入畜生道。
而我想问,屠户宰杀牲口,最大的得利者是他自己吗?
买肉的大户买走了他的肉,拿去熬粥施舍给穷人就能变成功德,下一辈子还能有个好去处。而辛苦做工的人只能拿走少部分的工钱,却要背负孽债,下辈子要为此还债。
这公平吗?当然不。
可地府还是要遵循这样的规定!因为这是一场人和鬼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们把这种交易美化成‘道’,让人误以为是自然规则,但实则是一场维持几千年的‘人为压迫’!
我要做的就是彻底打破这套规则,逼他们废除‘生死簿’上‘大纲’的那一页。让所有人从这种压迫中解脱出来。
只是要斗垮他们,决不能在他们的地盘。我要打开冥界大门,逼着他们出来,向地府里灌入阳间的阳气,一切恢复到天地初开之时的混乱状态,然后重塑地府。
若此路走不通,我还可以利用那些鬼魂和阴气成仙。正如我一直贯彻的想法,只要能力配得上,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岳乾坤情绪激动过了头,呼吸跟着有些不顺。
他停顿许久,才又开口说:“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见过尹晓宁的生死簿,不过是在她死的几年后。
她所受的苦难不全来自于乱世。尹晓宁那一世注定要家破人亡,她本人也会罹难早夭。这是生死簿一早就定好的。
无论她生活在哪朝哪代,哪个国家。即便是现在,她照样逃脱不了这样的结局。
可你说她尹晓宁那一世做错了什么?每天在家里绣花,帮着父母干活,偶尔和一群小姐妹聚在一起聊天、做游戏,突然一天家没了。
而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她上辈子做了恶事。我想她和她的前世还没有跟路边的一条狗熟。但规则已经定下了,尹晓宁再不记得前世种种,也要为之赎罪。
江易,你恨我是恨错了对象,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杀她,她的命数不是我定的。我只是帮她完成那一劫。
还有,江易,你以为你现在所受到的一切痛苦波折,就不是被制定好的吗?
你在阵中看到属于你过去的幻象并不都是假的。那些你该杀的人,你该做的事,你心中的恶念全是真的。我不去证明什么,你只回想当初和你父母重聚之时,你是喜悦多,还是怨恨多?你有没有想过在徐闻静面前杀了弄丢你的江桓?
你没动手不是你多善良,或是生死簿发生了变化。而是有人故意干预你的生命轨迹。我想你现在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吧?
试想,尹晓宁如果没有出现,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会和徐闻静上演母子亲情的场面吗?
而这就是她找上你的目的。”
岳乾坤换了坐姿,继续说:“听不明白?今天除夕,你我都是孤家寡人,就一起做个伴吧。总归那些警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我慢慢说给你听。
首先,我要承认在我准备的那么多把打开冥界大门的钥匙中,最成功的那个,反而是我一开始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激化出来的尹晓宁。
即便我和她水火不容,但我始终认为,她是能帮我达到目的的最佳人选。她是生死簿的受害者,最能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的悲痛。哪怕她不答应我,但只要不阻止我,只是当一个旁观者,她也有好处可以拿。
可我并没有在那天聚会的时候,跟她坦白我的想法。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不能赌她的想法。
毕竟投靠了朝廷的宋江能和梁山上的宋江一样吗?”
岳乾坤拧开带进来的保温杯,品了一口热茶。他将江易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而后浮现一丝笑意。
“这件事得从源头说。
现今地府的高层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认为生死簿的规则过于老旧,不适合现在阳间的情况,它限制了人的发展和未来的可能性,所以要改。一派则认为,‘祖宗之法不可改’。生死簿公平公正,它从没有限制人。不是生死簿定下了结局,而是那些魂魄本身是‘恶’的,才得到了惨痛的结局。那些魂魄只要学会放下、看开,就不会那么凄惨。
你是不是以为尹晓宁属于前者,因为她经历过生死簿带来的苦痛,对不对?不!她是完完全全的后者。
她满怀怨气下入地府,却在看到生死簿的前世今生后,放下一切,甘心接受惩罚,留在地府赎罪。而她的顶头上司也是那一派的。
尹晓宁找上你,帮你完成人生中的遗憾,帮你和你母亲和解,帮你教训江桓、江骏诚,甚至利用符咒压制你体内的癌细胞扩散,让你误以为自己寿命被延长。
不是因为她看中你,找你当她学校的教导主任,更不是对你有所倾慕。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上司安排的。
她上司在和另一派打赌,而这个赌局中的主角就是你!江易。
她满足你的一切需求,为的是降低你心中的怨念,避免你死后变成厉鬼搅乱地府。这样,她的顶头上司就能以你为例,证明生死簿的设置没有问题。一切都是人的选择。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帮助她们达成目的的棋子。
你就不曾疑惑过,自从你病入膏肓之后,尹晓宁为什么再没出现过?她不来,她的下属为什么也不来?
因为她的任务结束了!
你的遗憾都被她填补完毕,不会再变成恶鬼,堕入修罗道。她还来做什么?
但为了以防万一,尹晓宁在你身上留下一道符,又或者说是一道防线。防止你变成恶鬼,只要检测到你身上有极强的怨念。那道符就会在你死亡之初,打散你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