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什么叫没有情感，什么叫见到自己痛苦的经历也无所谓。
他想从凌红脸上看出她在玩笑的痕迹，想反驳凌红信誓旦旦的话语，可着急之下，反而组织不起来语言：“她、她……她才不是那样……”
“我不是在骂她，而是在说一个事实。”凌红说，“她对一切事情没了情感波动。可当年要是不这么做，根本保不了她。”
凌红第一次见尹晓是在冥界大门外。她那时正在开会，忽然听见急促的警报铃。那铃声自从她来到阴间起就没听过。一群常年在地府办公的部长也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铃声意味着阴间出现了紧急情况。
随后，他们按照上面发布的命令，和一众阴差前去冥界大门附近支援。
凌红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件。
当她赶到目的地时，冥界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人多宽的距离。尹晓一路杀过来，阴差的身体零件撒了一地。
她身上萦绕着红光，致使众多阴差无法靠近，几位部长没过两招也落了下风。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对尹晓产生了心理阴影。即便尹晓后来恢复清醒，他们最多也只会嘴上说些不痛不痒的震吓她的话，并不敢激怒她。
站在一旁的凌红一直没有出手。她见过比尹晓严重百倍的情况，因而比旁人多了些沉稳。
她看出尹晓刚化成厉鬼不久，能量虽强但魂魄不稳。随着她的怨气不断凝聚，阴差只要再拖延一阵，她的魂魄就会先承受不住，受到自己力量的反噬。
和凌红预判的结果大差不差。尹晓最终还是被拿下了。
虽然尹晓神志不清，但阴间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套上层层枷锁的她呆滞地坐在座位上，听着判官念出她的生平也毫无反应。
然而坐在陪审团的凌红却听进去了。她在尹晓被宣判驱散魂魄时，提出异议，进而又将尹晓的惩罚变为了分割魂魄，抽取情感。
说到这里，凌红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严格说起来，她的死跟我也有些许间接关系……
我劝你要是还想见她就别动手！”
江易放松紧握的双拳，假装无所谓道：“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
凌红为着自己的血压，也没跟他计较，说：“不是你想象中的伤害她。而是……你知道玄门吧？它……”
“知道。臭名昭着的垃圾站，里面住着一群道貌岸然的大畜生和小垃圾。也不知道哪个短命混蛋创建那么个门派为祸人间……”
“玄门的创始人就是我。”
江易：……
车子安静地驶过老城区的范围，天空又恢复了明亮。江易擦了擦车玻璃，猛地转身……
“想不想知道尹晓后面发生了什么，怎么才能恢复她的情感！！！？？？”
凌红快速地说完这句话，江易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请讲。”
凌红白了他一眼，暗道：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了！
“说让你别激动、别激动呢！”她说，“我创立玄门的最初目的是继承我掌门的遗志，守护万千百姓。门派弟子学习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岐黄之术，后将所学用之于民。若是乱世，玄门就是一处庇护所，收留饱受战乱、饥荒的平民。
你没见过东尧山以前的盛世奇景。人、仙、妖、魔聚集在一起互帮互助，根本没有身份、派别之分。我创派的本意是好的，但被那些徒子徒孙执行坏了。我没想到他们越来越保守，最后竟然也学会了分帮划派，党同伐异。所以我就觉得，尹晓生前的遭遇也或多或少和我管教无方有关系。
当然，我保下她不光是因为这件事，更是因为……”
“生死簿？”
“没错。”
凌红将车停在一处麦田旁，开门下车。裹挟着麦香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适才在十八层地狱中带来的不适感。
凌红看着同样下车的江易，问了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江易，你觉得人还会进化吗？”
“也许吧。谁也说不准。”
“我一直坚信人会进化。当然忽然降下陨石，一口气带走全人类，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只说没有意外的情况，我认为人会超越当下的自己。
不过我所说的进化，不是人多长一个脑袋、几条胳膊、或者一对翅膀。而是一种思想上的进化，是一种从兽性走向人性的进化，换句话说，是人类的灵魂将会迈上一个新台阶。
我知道，阳间现在时兴一股思潮，认为人和动物没有区别。特别是在紧要关头，生死时刻，人性毫无光辉，只剩下兽性在操控大脑，指挥四肢。兽性是人类的本性，所以不可改，人要做的就是批判、唏嘘然后坦然接受。
但回看人类发展，尤其是我们自己的历史。华夏这片土地上，三千年前，人们禁绝人祭，制礼作乐；两千年前，人们百家争鸣，废除肉刑；五百年前，废人殉；一百年前，废皇权；六十年前，废农奴制……
不可否认的是它当中也有曲折，也有后退。可从大方向看人是在进步的，我们的思想理念，社会制度，法律法规在不断完善，人的道德水平也在不断提高。我认为终有一天人会迈上一个新台阶，剥离更多兽性，激发人性中更好的一面。
但这不是靠鬼神，更不是靠那本落后了几千年的生死簿！
生死簿具有时代局限性。于当下社会而言，它的存在已经是弊大于利。所以，它早该退出历史舞台。”
江易没有打断她。凌红靠在车上，抱着肩膀望着那一片片金灿灿的麦田，慢悠悠地说道：“生死簿和帝制一样，存在时间长不意味着合理，不符合社会发展就该退潮。
生死簿诞生于人类文明发展初期，是人为定下的一套规则。
而人或者说神定下的规则和客观规律不同，它要考虑当时的实际情况，所以这些规则注定只会在某一个时期，对某一群人具有合理性。
那时的人文明程度低，换句话说，还没开化，兽性大于人性，经常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法律法规也不健全。
于是，地府的人定制生死簿时，将前世今生以及未来联系在一起，希望用这套轮回体系和奖惩机制，压制人性恶的一面，让人在做坏事或者伤害他人时有所顾忌，并且鼓励他们做好事。在那段时间内，生死簿确实产生了积极效用。
但当人逐渐开智，当人被化成三六九等，当统治阶级出现，一切都会偏离原先的设定。”
见江易表情疑惑，凌红耐下心解释：“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追求和利益。举一个例子，统治阶级的人数少，却占有了大部分的资源。如果平民揭竿而起，这些君主或者贵族还有的活吗？
因而为了维护统治，他们就需要合格的‘顺民’。
他们霸占教育资源，愚弄百姓，让千万大众‘明白’，他们挨饿受冻不是因为资源被他人夺走，而是因为自己命不好。
为什么命不好？因为他们上辈子作恶太多，所以该受苦。
想当贵族吃香喝辣，那从这辈子开始努力做好事，下辈子享福吧。
这辈子再苦也不能反抗，更不能去贵族家里抢粮。因为这是恶事，做了恶事之后不仅要下地府受惩罚，下辈子还要为这件事赎罪，还要受苦。
所以对于君主而言，没有比生死簿更好操控百姓思想的武器了。它甚至主动帮助统治阶级转移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
江易不解：“既然从那个时候开始生死簿就背离了创建的初衷，为什么不早点改呢？”
“要发挥生死簿震慑力量。最根本的就要让世人敬畏鬼神，信奉鬼神。民间因为统治阶级的宣传而大修庙宇，供奉香火，谁享了福？”
“所以……”
“利益的交换和共享。神权只要用好了，有时候也和君权一家亲。”
江易迟疑片刻，问：“按你这么说，阴阳两界联手打造出一套严谨的思想牢笼。但我看人并没有被禁锢，所谓‘顺民’也没有那么‘顺’。历史长河中出现多次起义，朝代更迭，到现在连基本制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是为什么？地府的新安排吗？”
凌红冷笑一声：“地府快恨死现在的阳间了。上面的宣传和他们的利益产生了极大的冲突，从上面下来的人也越来越难缠。他们才不会做这种事。
人类的发展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更不以鬼神的意志为转移。
它是一套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客观规律，而且人还具有主观能动性。
当社会向前发展，教育资源不断下移，思想在碰撞中进步，就会有人意识到不合理的根源，就会有人主动站住来纠正错误。
哪怕这个人的出现只是像一粒落在麦秸秆上的小火星，成不了气候，但在他之后就会有无数人效仿，当千万粒火星聚集在一处，一把能烧掉整片麦田的火就行成了。
当旧麦秆成为飞灰，变成肥料滋养土地，下一次新生的麦子将会比前者长势更盛。它们都是麦子，但却有不同。
人也是一样。经过一次次的迭代更新，人的基因有继承有进化，认知和思想也发生着变化。现在的人和几千年前的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可生死簿还是恪守着千年以前的规则。它已经没了前瞻性，变成了遏制人发展的枷锁。
在我看来，生死簿当下只需要留一页，即是记载生前好事或者坏事的部分。由人自己去撰写自己的一生，不要什么命运插手。阳间要解放人类，阴间要解放魂魄。”
凌红将自己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出了口，心情变得轻松了些。
江易望着那片麦田良久，回过头问：“这跟尹晓有什么关系？”
凌红先是一愣，然后不可思议道：“我说这么多，你一点没往心里去啊？”
“我听了。很感动，真的。人有理想抱负是好事。我也觉得他们的制度不合理。但我就想知道你变革生死簿和尹晓有什么关系？”
“欸，我说，是不是哪天世界末日了，你也毫不在意。脑子里除了尹晓，就装不下别的了是吗？”
“瞎说，世界末日我肯定还是会在意的！总不能让她没地方住吧。”
凌红：我能不能在这儿杀人埋尸？能不能！？
江易左右瞧瞧，弯下腰查看车底：“你有没有听见磨牙的声音？这儿不会闹耗子吧。”
“你给我站起来！听我说。”凌红喊完，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露出一个僵硬地笑容，“我是说，我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讲~
我当时在庭上听完尹晓的生平。我认为她是晚清社会和生死簿双重夹击下的受害者。摆在她的选项一个比一个烂，她选择杀人报复是错的，选择告官等待法律给予她正义也是错的。
我坚信她的灵魂底色是善的。只是当时的社会环境和生死簿给予的刺激太过，导致她的情感过于强烈，从而淹没了她的认知判断。
所以我越级上报，没让她魂飞魄散，而是保留她记忆的前提下抽走了她的情感。我想利用她证明两件事。第一，她本人的认知或者说她没有情感的本性是向善的，剥夺了情感的干扰，她根本不会见人就杀。
第二，生死簿当年的创立是站在人性本恶的基础上。但我想通过尹晓证明，经过几千年来的迭代更新，人性中的善大于恶。哪怕是一个没有情感，无法和别人共情的魂魄，照样会做出善事。以便从根源上否定生死簿存在的合理性。”
江易眉头紧蹙：“这么说，她也是你的棋子？”
“是。”凌红并不回避这一问题，“你和她都是我变革的筹码。你们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而只要我成功了，尹晓就能拿回她的情感。”
“要怎么做！？”江易急切地问。
“现在来不及了，等下一次再找机会。”
“为什么！？”
“因为你失败了。”她说，“我让她到你身边时，设想了两个结局。
如果你在做了善事的前提下，最后仍化身修罗，那么我就可以向上面证明生死簿有问题。反证尹晓也是受害者。然后她就能跟着沾光，拿回自己的情感。
如果你在她的感化下没有变成修罗，只是平静地死去。虽然对我来说达不到最终目的，但能向上面证明，尹晓不仅不是恶灵，她甚至能感化要成为修罗的人，以此让她魂魄复原。
但我死都没想到，你们俩能走出第三种结局，让我两头落空。所以她也没机会了。”
江易没凌红看得那么开。他听到此事，满腹懊悔，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也就是说，我当初再坚持一下，不听岳乾坤的话，她就能恢复正常。”
“都说世上没有早知道这种事，你又何必自苦。总会有机会的。”
江易喃喃道：“抽取魂魄很疼吧……”
“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动的手。对她而言，就是让她睡了一觉，不会疼，只是背上多了一个疤。”
“那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你怎么知道？”凌红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哦，对，合理。听秀秀说你们经常睡在一起……”
“合理什么？！你别说其他的事。”江易听她这么说，脸颊有些发麻，“脊柱连接情感吗？”
“《黄帝内经》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是以说明情志活动根植于五脏中。而情志活动皆通过背俞穴与脊脉相连。所以想要抽离情感，脊椎是唯一的通道。”
江易由尹晓想到了约翰逊疗养院的那些鬼。它们背上也有那些疤痕，现在想来该是和尹晓一样被抽了情感，但它们变成了疯子，尹晓没有。她只是有些冷漠。
即便凌红这么说，江易也很难接受：“可、可、可我总觉得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能感觉到她的喜怒哀乐。是真的！她只是脸上没表情……”
“她不止脸上没表情，大脑也意识不到。她自从没了情感后，对于喜怒哀乐的判断全是从电视剧中学的。但演的毕竟不是真的，而且她也不能感同身受，所以有时候即使做出来了反应，她要么不明白，要么彻底忽视。
你昨天问她爱不爱你，她分辨不出来，所以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这意思是说，我对她而言是特殊的吗？”
凌红着实不想看见他得意的样子，但又不得不承认：“对！其实我一直认为情感不是魂魄中的一部分，抽走了就全没了。或许它才是构成魂魄的基础。不过这点我也还在研究观察。
当下能得出来的确切信息就是她对你做出了出自自身情感，而不是理智的举动。
所以哪怕她违背了我的初衷，拿来让你续命的申请书，我照样帮她递交上去。我想看看，她会为你做到什么地步，又能不能意识到自己做这件事是因为什么。
老实说，先前我一直以为能影响她的人是傅筠亭，要不是秀秀告诉我你俩那点事，我以为他们见面就会和好……”
“喂！”江易敲着车顶，严肃道，“你不能因为傅筠亭是你徒子徒孙，你就向着他。现在能让她有反应的人是我！是我！不是傅筠亭！请你正视这一事实！”
“我这不是已经站你了！”凌红话锋一转，“但傅筠亭也不差，我还是觉得……”
江易顿时着急了：“你觉得有什么用？她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看得上傅筠亭你去跟他在一起，祝你俩百年好合！不过出于姐妹的立场，我提醒你，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晓晓的死他最起码负一半责任。”
“所以我说傅筠亭不差啊。他主动承担的可不止一半责任。”
“嗯？”
凌红见天色还早，示意江易上车，她要带他去一个新地方。
车辆又驶向了黑夜的那一边，但这次没有开进老城区，而是沿着那些水泥墙一直向西而行，快一个小时后才停下。
不远处一条广阔无垠的河流缓缓流动。岸边的河堤上开满了红色的彼岸花。河上漂浮着数条竹筏，竹筏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撑蒿人挽着裤脚，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长相。去往河对岸的都是空船，划向江易和凌红竹筏上都带着一只鬼魂，他们哭得很是伤心。
凌红带着江易沿着一条小路下到河边。凌红指着河水，对江易说：“洗洗手。”
“啊？哦。”江易蹲下身去，手指刚触及河水的一瞬间，一阵刺痛袭来，皮肤上红肿一片，像是被开水烫了。
“这河里面有什么！？”他纳闷道。
“这条是忘川河，对岸是黄泉路。鬼魂过了河，才算真正到了冥界。忘川没有浮力，会侵蚀魂魄。鬼魂想要过河，可以走两条路。
一条是奈何桥，但走在上面的鬼魂必须抛弃对于阳间的留恋。一条就是乘坐竹筏。那些鬼执念太强，放不下心爱的人，上不了桥，只能等攒够钱，请摆渡者渡他们。
而渡魂者必须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否则也会被河水所伤。
你之所以感到疼痛是因为你心里记挂着她，要是哪天你看开了，再摸河水估计什么都感受不到。”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江易吹了吹烫红的指尖，“你该不会告诉我，傅筠亭曾经来过这里吧？”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人死在了路边，第一个路人看到她的尸体后，径直走开当做没看见。第二个路人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身上，随后离去。第三个人挖了坑，将她的尸首埋葬。
转世后，女人和第一人是陌生人，和第二个人相恋但没走到最后，和第三个人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江易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你是想说，我和她是……”
“我想说，你们仨和这个故事没有关系。”
江易：……
“那你说什么！？”
“练习违背预期。”
“哪儿就违背预期了！”
“转折，神转折……”
“你上一边儿去！”
“出乎意料制造笑点。”
“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