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对于“白光”的了解，来自于上面发下来的文件和学生的转述。或许真应了学生那句她身上阳气重的话，她从未亲眼见过那道白光长什么样。在她的想象中，那应该是一道像路灯投射下来一样显眼的光。
今夜倒是奇了。
那道她曾经翻遍学校都没找到的白光，现在竟然直接出现在她眼前。而且和自己的想象千差万别。
那道光极其极其狭窄、细若白线。它竖在那里，像是有人用薄刃凭空切开了一道口子。“白线”周围萦绕着如同坟地间游移磷火的浮光。
缝隙里透出微弱的亮，若有若无，忽明忽暗。从每一次明灭的间隙，“江易”的声音就大一分。
“晓晓，你过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尹晓顿了一下，迈步朝那道光走去。她越走越近，缝隙也在逐渐扩大。白光从中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几乎一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也将尹晓裹了进去，封了她的退路。
惨白的光芒直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去挡。忽而，一只黝黑的胳膊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臂。那只胳膊不算粗壮，表皮光洁，腕上套着一只嵌满五色宝石的镯子，灰色的指甲又尖又细，嵌进她的皮肉里。
尹晓眯起眼睛，没有挣扎，只是觉得这只胳膊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容不得她细想，一股沉重的阴气从高处坠下，直直砸在她的身上。她的头沉重得抬不起来，膝盖和肩膀都被迫弯曲着，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股阴气的力量比较韩家出现的那扇“门”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加贴近她曾经触碰过的冥界大门。因而应对起来颇为吃力。
尹晓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把头抬起，朝阴气的来源望去，看看它主人到底是谁。
半空中，浓郁的阴气凝成团团黑雾，汹涌翻卷，像有什么活物在其中搅动。
俄尔，两道红光从中透出。一个巨大的头颅轮廓在翻涌的黑雾中若隐若现。
尹晓想要仔细辨认那东西。这时，一滴鲜血落下，正中眉心。
两滴、三滴……
水滴迅速连成线浇在她的发顶、肩头、手背，继而又从她身上滑落，沿着地面迅速蔓延，转眼便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尹晓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根本不在意身上那些血迹和外界的变化，只盯着黑雾中的头颅。
那颗头颅沉沉浮浮。渐渐地，它拨开层层黑雾，飘到最前方，亮出整张面孔。
只见那张脸通体黝黑，三只眼睛呈三角形排开，每一只都大如足球，眼球向外暴突。火红的头发分成三簇，根根倒竖，似是烧在头顶的烈火。它没有下巴，黑色的舌头悬垂在外，鲜血正大股大股地从断裂处涌出来，顺着舌尖往下淌。
它低头俯瞰，迎上尹晓毫无惧色的目光，霎时三只眼睛同时收紧。它感觉自己被亵渎了。
它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粗重喘息，舌头卷动，翻起一片血沫。继而用浑厚的低音喝道：
“以眼听法，何时能悟？顿首伏罪，求我真赦！”
尹晓凝视它许久，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轻蔑道：“你……也配？”
尹晓暗暗凝聚阴气，正要发力，却被对方先一步察觉她的动向。一瞬间从虚空中出现更多漆黑手臂，抓住她的胳膊、肩膀、脚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扯散。
她手腕上的刺青痕迹被激得隐隐发烫，花纹下透出一线金光。
那颗头颅骤然暴喝一声，喷发出更重的阴气。尹晓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震倒。她单膝跪地才勉强撑住身子。
黑色的舌头卷动两下，头颅再次开口：“凡躯俗骨，安敢以浊目窥玄？还不如法朝拜！”
尹晓微眯双眼，攥紧双拳，不再收敛体内的阴气，肆意释放出去，与那股力量相抗衡。手腕上的刺青愈发灼热，光芒更甚，无数细若蛛丝的线从刺青的花纹中钻出，又扭动着扎回她的皮肤里，泛起一阵阵尖锐刺痛。
可她毫不在意，只冷笑一声说：“既然你这么怕被人看见，不如我挖了你的眼睛，了了你的忌讳。”
话音落下，她身上的阴气冲撞而出，震断禁锢她的手臂。尹晓脚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径直朝那颗头颅冲去。而那头颅也被她彻底激怒，嘶吼着向她垂坠而来。
两者即将触及的一刹那，头颅忽然骤然化作一团浓稠的气体，从她身体穿过。尹晓眼前一黑，混沌吞没了所有感知。等她再次恢复视力时，四周的景象已然变了模样。
头颅消失不见，她身上的血迹也褪得一干二净。手腕上残留的刺痛以及纹身花样处尚未完全消退的金光，提醒她刚才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此刻，尹晓站在一处破旧幽暗的走廊里。墙壁上刷的绿漆斑驳脱落，开裂的墙缝从墙根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天花板上挂着厚厚的蛛网，每根蛛丝上都裹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缺了桌面的木质课桌、断了腿的椅子，以及大小不一的发黄纸张。
在她的右手边是洗手间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上虽然堆满了杂物，但并不影响上楼。往前几步便是教室。这条走廊里共有四间教室，门上的牌子歪歪斜斜，分别标着高一年级的四个班。
这里是圣海高中的旧校舍。
三年前尹晓来过这里一次，还和秦敏荣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她要赶去R国，才没好好查看过这里的情况。
三年不见，这里的气场比之前更混乱了。难怪学生被送到这里之后无法脱身。
可紧接着，一丝疑惑浮了上来。
此前回来的学生分明说，她是被一道白光吸引，只顺着光一路走到了阳间，没提到白光里有头的事。
就算是她忘了。以学生的能力，遇到那么强的怪物早就死在里面了，哪里还会来到这儿。
另外，还有那颗头颅，那些黑色的手臂，怎么那么像……
忽然，贴着地面席卷而来，走廊里散落的纸页被吹得哗啦作响，打断了尹晓的思考。
尹晓抬头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赤裸上身的蓝色巨人。两米多高的走廊对他而言还是稍显逼仄。他不得不佝偻着背，歪着头才能勉强填进这里。
一双眼睛如乒乓球大小，瞳孔却只有针尖大的一点。赤红色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唇角两侧各突出一颗尖利的獠牙。
那人只有一条左胳膊。右胳膊被一柄巨斧代替。
他毫无预兆地向尹晓冲来，速度之快，瞬间便来到尹晓面前，抬起巨斧劈下。
尹晓凝聚阴气挡斧柄。可斧头如入无人之境，径直劈下。她只感觉一阵凉风拂过，随后眼前的人和斧头，一同消失了。
尹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四周——走廊没有半分变化，那个巨人朝她跑来时，也没有一丝脚步声。
幻象？
学生来时也遇到过吗？还是说原来旧校舍里的两只厉鬼被送走，潜伏在这里的东西才出来露面。
尹晓向前走了几步，还没到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口，走廊中便响起有节奏的“咚——咚——”重击声，像是有人在案板上剁肉，每砸一下，都会伴随着玻璃瓶震颤的声音。紧接着，念经声混了进来，声音低而急，词句含混不清。随即又传来欢快的音乐声，不过尹晓不知道歌词是哪里的语言。
男声的叫骂和女人凄厉的哭泣几乎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地搅在一起，让整个走廊变得愈发热闹。
不消片刻，尹晓看见一个没有穿鞋、头发散乱的女人，从墙壁里挤了出来。她脚步踉跄，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啊！救命啊！”
每跑几步，她就拍打左右两旁的墙壁。令尹晓诧异的是，水泥墙面在她的敲击下，却发出木头的闷响。空空的，带着回音，好像那里有一扇连尹晓也看不见的门。
那女人扑到一处墙壁前，整个人趴了上去。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愈发急促：“求求你帮帮我！我要我被打死了！”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边喊边不住地朝身后张望。
少顷，她看到走廊中的尹晓，带着稍显庆幸的表情，连滚带爬地朝她跑来。
“陈老师、陈老师！陈老师救命啊！救救我！”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尹晓脚边，但顾不得疼痛，急忙抓住她的胳膊，哀求道，“你救救我！我真的会被他打死的。你不要被他骗了。救救我，也救救小黯！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使！你女儿不会回来了！”
尹晓凝视着她的指尖，心中满是惊讶。接触她的是真实的皮肉，皮肤上带着活人的温度。
这女人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