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晓顾不得细想，一面掐诀在身前撑起一道结界，一面拧腰向后急撤。然而，三眼佛依旧手起刀落，双臂的长刃重重劈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铮鸣声。尹晓撤退不及时，落在它的攻击轨迹之内，可长刃扫过，她却毫发无损。
三眼佛一击不成， 毫不犹豫地再度挥舞长刃，如旋风般追着尹晓而来。它的动作快得出奇，一刀接一刀，几乎没有间隙。光滑的镜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深深的划痕，纵横交错。
尹晓在现实中看不见它，只能依靠镜子观察它的动向，因而动作上有了延迟，避不开它的攻击，可尹晓依然没有半点痛感。
难道它伤不了自己？
尹晓忽然停了下来。她以身犯险，不再闪避或抵抗，只站在原地等它再次劈砍。
镜中，长刀裹着冷光从她头顶斜劈而下，明晃晃地穿过她身体所在的位置。刀锋砍在镜面上，又一道新的划痕显示在玻璃上——
尹晓猜对了！
但这又是什么？！
尹晓站定之后才发现镜子上那条她以为的“划痕，是凸出来的。
身后的佛像还在镜中疯狂劈砍，把自己转成了陀螺，刀刃不断砸在镜面上，发出密集的噪音。尹晓充耳不闻，只盯着眼前痕迹，而后得出结论：
佛像不在她身后，它在镜子的另一面。
忽然间，她听见细碎的、隐约的说笑声从镜中传来，那声音和她之前在巨眼那里听到的很像。
她仔细观察着镜面，紧接着在那些凸痕和裂缝交叠的地方，发现里面有微光闪。
尹晓蹙起眉，正要上手去触碰镜面，一个穿着短裙校服的女生忽然从镜中跑过，转眼间，她带着三眼佛一同消失不见。
霎时，周围黑暗褪去，一道阳光劈面砸下。
尹晓本能地眯起眼睛。朦胧中，朦胧中，人影窜动，打闹声和嬉笑声乱糟糟地搅作一团，从四面八方涌来。等尹晓适应光亮，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明亮的教室当中。
不同于先前教学楼内破败的场景。此刻教室内的单人单桌，漆面干净得，相对整齐地并排摆放。桌面上摊着课本，封面和内页的文字都是外文，墙上挂着的画像全是洋人面孔，下面配着几行外国字。尹晓不认识，分辨不出是哪国语言。
教室里零星坐着几个没有出去的学生。他们统一穿着白色衬衫，男生配长裤，女生则是过膝的校裙。这幅打扮和尹晓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跑过去的身影一模一样。
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身后，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捂嘴偷笑。
尹晓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身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着先前那个小男孩。他还是那副瘦小的模样，脸上依旧满是伤痕，白衬衫上满是污渍，胸口印着一个明晃晃的鞋印。
他抬头看了一眼尹晓，眼神比尹晓第一次见他时更空洞，随后他垂下眼皮，盯着面前满是被油性笔写满脏话的桌面。
他完全不认识她。
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被她杀过。
难道这是他埋下的另一段记忆？
思索间，一阵狂乱的叫嚷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恶犬狂吠。尹晓还没回头，便察觉到一只手已经挨到了自己的后背。一百多年的肌肉记忆让尹晓在那只手发力推她一把之前，她先一步扣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拧，干净利落地将那人丢了出去。
一阵桌椅碰撞的巨响。那人尖叫着砸进旁边的课桌堆里，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周围一圈人先是齐齐愣住，随后才手忙脚乱地上去扶。
被摔出去的是个女生。她绑着一头夸张的脏辫，画着夸张的眼睛，指甲花花绿绿，脸上的皮肤和脖子是两个颜色，像是故意把自己往黑了晒。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学生，也几乎都是同样的打扮，像是一窝复制品。
而在她们的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生。她脸上带伤，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担忧地看着尹晓，当中还夹杂恐惧和求救的复杂神色。
她身边还围着几个男生。他们的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斜刘海长到遮住了一只眼睛。手臂上的纹身模糊不清，分不清是真刺上去的还是用笔画上去的。嘴上、耳朵上缀着唇钉和耳钉。
他们见那女生被扔出去，各自的反应五花八门：有双手抱胸看好戏的，有朝尹晓投来戏谑又同情的目光的；也有仰着下巴，一脸怒容的。
尹晓扫了他们一眼，大概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学生。
她没在阳间上过学，但见过不少学生。她自己的鬼职学院里，学生男女老少，各式各样，寻常学校里会发生什么事，这里都会发生，并且变本加厉。
因为来学校的人年龄、阅历、教育水平参差不齐，又个个含着冲天的怨气死的，仗着自己死过一回不会再死，遇到点小摩擦，就用上了极端手段。
学校建立之初，打架斗殴、欺凌弱小，比食堂开饭还准时。
尹晓对这种事倒不头疼。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学校也不例外。但这不代表她管不了。
华夏这么大的疆域，说推翻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就覆灭了。学校这巴掌大的地方，只要校方想改，霸凌和斗殴怎么可能禁不了。无非是尸位素餐，得过且过，才纵容这些事无限蔓延。
尹晓没有采用阿水他们提议的说服教育，而是在学校大会上将闹得最凶的几人叫上台前。
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上演了一出超现实cUlt片。
那天断肢与肝脏齐飞，眼泪同血水一色。台下鸦雀无声。这些厉鬼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人间折腾的那点事，放到他们敬爱的校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自此，校内霸凌和斗殴事直线下降。偶有复燃的苗头，尹晓也会在第一时间将它按死在滚烫的游泳池里。
最后，在各方老师和学生的配合下，学校终于变成了现在这样祥和的局面。
学生们即便有冲突，也只敢站在操场，隔着一张球网互骂。这种空旷的场地不至于让尹晓误会他们在聚众斗殴，当然，他们也不敢太大声，更不敢骂得太脏，以防惹她心烦。
眼前这些学生的表情和装扮，尹晓一看就知道他们学校压根没管过事。
摔倒的女生在站稳后，对着尹晓一顿输出，嘴里夹杂着洋文和中文。洋文尹晓一个字都没听懂，中文倒是听懂了一些，但也全是脏话。此时，她身后的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上来，搂着她的肩绑轻拍了几下当做安慰，随即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对尹晓吆五喝六：“给我女朋友道歉，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No wAY！”女生娇嗔道，“我的胳膊都撞疼了，光道歉怎么够。”
她说着转而看向尹晓，眼中满是鄙夷与凶狠，用着同样带着方言意味的普通话叫骂道，“你他妈发春了是不是？盯着那个孤儿挪不动脚，怎么，你爱上他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哄笑。有了观众的“支持”，女生撒开了架势，态度越发嚣张，嘴上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你要是喜欢他，去他旁边站着啊。站走廊挡路干什么？这还是白天呢，大姐！别把你晚上的站街习惯带到学校！”
一阵更大的爆笑声。
“嗳，我说——”她抱着肩膀，晃悠到尹晓面前，阴阳怪气地拉长调子，“你真喜欢他，我们晚上帮你们举行婚礼，让你们拜天地！
齐哥~~”
她转头冲着男生说，“我们晚上玩完，帮他们配、阴、婚，好不好~”
那叫齐哥的还没开口，他们周围群人已经欢呼雀跃起来，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他们欢呼到一半，上课铃响起。众人不得不回座位。
那女生临走时，不忘威胁尹晓道：“放学别走！不准告诉老师，不然我就扒光你，拍你裸照！”
尹晓内心叹了一口气，这个年纪的小孩，既要作恶，又怕老师知道，还真是够贱的。
所有学生各归各位，尹晓一个人站在走道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她环视一圈，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发现一个空座。这个位置看不到最后一排那个小男孩，倒和那个浑身湿透的女生成了同桌。
女生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掉自己脸上的水渍，而后快速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推到尹晓面前。
尹晓略带疑惑地瞥了她一眼，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他们今天晚上要去三楼的女厕所玩灵异游戏。快跑。
尹晓再次看向她。女生已经端端正正地翻开了课本，目光平直地落在书页上，一个眼神也不回给尹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时，一位身材高挑的男老师夹着教具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下眼眶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佝偻着身子走到讲台前，有气无力地开口：“同学们，把数学书打开，翻到五十三页。”
尹晓旁边的女生闻言，从桌上抽出一本印满洋文的课本翻开。尹晓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尹晓看不懂，但她能看见书上面一道数学题都没有。
她是故意的吗？尹晓心道。
台上的老师继续说：“我们来看这道题，这是一道典型的二次函数题，我们……”
老师还在读题，下面的学生竟齐刷刷地开始朗读起课文来，念的还不是中文。而上面的老师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在黑板上画起了坐标轴。
他们……看不见对方？尹晓脑海中突然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给我闭嘴！”台上的老师大喝一声，不知是课文刚好念完了，还是学生们真的听到了他的话，教室骤然安静下来。
老师双手撑着桌面，哆嗦着说：“高萌、高萌同学的死只是意外，她是受了邪教的蛊惑，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
她和秦敏荣老师都是邪教的受害者，所以不要再传那些谣言了。
学校……
学校……
学校怎么可能会有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