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的窗半开着,午后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阁楼内的沉闷。案上残酒半凉,冷羹未动,酒气凝在半空,沉沉压人心头。
梁柱上的烛火灯罩静立,白日里半点火光不显,只徒增几分萧索,静静地悬着,投下浅淡阴影,连两人低哑的争执都被裹得滞重。
外头坊市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越喧闹,衬得阁内越静得发慌。天光虽亮,落在两人僵持的身影上,却似被无形重担压住,进退皆是为难,连呼吸都带着焦灼。
林显垂眸凝思,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顾虑,指节轻轻抵着案沿,沉默得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权衡,他终是明白,长安大局须臾不可离身,眼下竟真的只有这一条险路可走。
再抬眸时,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担忧,有无奈,更有压不住的沉重,良久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涩:“……也罢,便依你。只是此行务必万事小心为上,千万不可逞强。”
虎子重重颔首,神色肃然,半点不见平日的莽撞。他见林显眉宇间愁绪难消,反倒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宽慰道:“兄长放心,我晓得轻重。我扮作寻常牙商出城,一路低调行事,绝不会暴露半分端倪。”
林显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忧虑,目光沉沉地落在虎子身上,满是担忧之色。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声音微哑,缓声道:“事不宜迟,你稍后便出城,一切多加小心。”
“兄长尽管安心便是,我虎子别的不行,跑路藏踪还是有几分心得的,定不误事。”
虎子心头一热,望着林显忧心难掩的模样,反倒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故作轻松地续道:“这回我可是受命回上洛传信,并非擅自胡闹,兄长可得为我作证才是。”
说罢,他对着林显郑重一拱手,转身便迈步往楼下走去,步履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显望着虎子决然离去的背影,指尖仍残留着方才拍在他肩头的余温,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明知此行凶险,却偏偏只能放手让他前往,一股无力与担忧沉沉压在胸口,久久不散。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低声自语:“千万……要平安归来…………”
…………………………
而此时的长安城皇宫之内,掖庭宫虽为宫女、宦官寻常居所,偏殿却僻静幽深,素来是李渊商议机密要事的隐秘之地。
此刻偏殿之内,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内侍宫娥都被远远遣开,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李渊高居首座,未着衮冕,只一身赭黄色常服,神色沉肃,不怒自威。
殿下左右立着三五近臣,皆是他心腹之人,个个敛声屏气,气氛凝重肃穆。
官居宰相的窦抗、云麾将军唐宪、侍中陈叔达、右武大将军李安远,连同太子李建成,按序侍立一旁,皆是神色肃穆,敛声凝气,无人敢轻发一语,殿内只余沉沉威压,似有大事将决。
李渊指尖重重叩了叩案几,声线沉冷,带着压不住的气恼,开口便掷地有声:“朕召你们前来,乃是有要事相问,洛阳那边动静闹得这般大,尔等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故意瞒朕不言?”
殿内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纷纷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应声。
李渊目光扫过殿下几人,眉宇间怒意更盛,声音又沉了几分:“王世充那无耻小儿,近来竟敢屡犯疆界,私结乱党、蛊惑人心,还暗中收买朝中官吏、窥探虚实。两京相距八百里,他便以为天高路远,朕无从察觉不成!”
李建成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息怒,王世充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儿臣请命,即刻整肃防务,严查长安内外眼线,绝不让他有可乘之机。”
李渊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消的火气:“整肃防务?严查眼线?这些用得着你提醒?朕要的不是空话,是他究竟在洛阳布了多少局,又有多少人,暗通款曲!”
窦抗见状,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陛下息怒,臣等已暗中布控,只是那王世充行事诡秘,爪牙深藏,一时未能尽数揪出。”
李渊闻言,面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一时?朕等得起,江山社稷等不起!即日起,加强潼关、崤函两道防务,凡洛阳方向往来之人、货物,一律严加盘查,但凡有可疑之处,即刻扣押审问!”
言罢,李渊又看向李建成,眼神凝重:“建成,你坐镇长安,协调京畿防务,此事由你总领,若再出半分纰漏,唯你是问。”
李建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命,定不负父皇所托。”
而殿内其余几人闻言,神色却是各有不同。
窦抗身为宰相,面上虽依旧沉稳,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病态倦色,只静静垂首,不发一语。
陈叔达则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似有话想说,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至于唐宪与李安远二位武将,闻言皆是腰背微挺,神情肃然,目中隐有凛然之意,只静待调遣,绝不多言。
李渊亦算是久经朝堂之人,偏殿内这细微异样,早已被他一眼看在眼里。
他面色沉冷,缓缓抬眸,目光径直落在陈叔达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叔达,你可是有话想说?”
陈叔达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本是南陈宣帝之子,国破后归唐,深得陛下信任,如今官居侍中、封江国公,常年典掌机要,参与朝仪决策,素来以直言敢谏着称。
他此刻虽心中有所顾虑,却也不敢隐瞒,只得沉声应道:“回陛下,臣确有一言,不敢不奏。”
李渊端坐在榻上,并未因他的身份而有半分缓和,反而指尖轻叩凭几,那沉稳的声响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他目光深邃,将陈叔达的迟疑尽收眼底,既知这位江国公素有直言之风,又是典掌机要的近臣,便不再绕弯,语气沉凝地抬手示意:“既是机要之言,便直言无妨。此处皆是朕的腹心,不必避讳,大可畅所欲言。”
殿内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窦抗倚身而立,眉宇间那丝倦色更显隐晦,望向陈叔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静观其变的沉敛。
太子李建成亦侧目看来,神色平静,却也在暗暗揣度这位江国公究竟要进言几何。
唐宪与李安远二将则收了凛然战意,目光落在陈叔达身上,多了几分凝重。
一时间,整座偏殿的气息,都凝在了陈叔达一人身上。
陈叔达深吸一口气,抬眸时,迟疑尽去,只余一片冷静沉稳,他躬身再拜,声音清朗道:“陛下,王世充盘踞洛阳久已,自立伪郑,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他敢私通乱党、窥伺关中,正是其气焰嚣张、自以为无患之时。臣以为,小惩不足以戒大恶,姑息只会养虎为患,当速召秦王回京,主持东征,一举剿灭王世充,永绝两京之患!”
一语既出,殿内几人神色骤变,可却只听得陈叔达顿了顿,继续进言:“秦王骁勇善战,深得军心,且深谙关东情势,唯有其出马,方能一战而定。此非只守边境之策,乃是定鼎中原、廓清寰宇之大计,臣冒死直言,还请陛下圣裁。”
陈叔达话音刚落,右武大将军李安远立刻踏前一步,沉声反对,语气毫无避让:“陛下,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他抬眼看向陈叔达,神色凝重,言辞恳切:“秦王如今远在幽州,正为厘清边地动乱,震慑北疆各部,一旦仓促将秦王召回,北疆势必空虚,若突厥趁机生事,我大唐便会陷入南北两线作战的绝境!”
李安远躬身一拜,语气自若道:“王世充虽跳梁作乱,终究只是一隅之寇。我等只需严守关隘、断其外援、静观其变,便可将其牵制。何须此刻调动秦王主力,轻启大战?臣以为,当下应以稳守为上!”
众人目光交错之际,一直沉默的窦抗缓缓上前,他身形微虚,眉宇间那抹病态隐现,语气却平缓沉稳,一针见血:“陛下,侍中与李将军所言,各有道理,却也各有不足。”
他先看向陈叔达,微微颔首:“召秦王东征,一劳永逸,确是定国大计。可秦王身在幽州,乱局未清,骤然抽离,北疆必生动荡,此为一险。”
继而又转向李安远,语气平静:“固守关隘、以静制动,看似稳妥,可王世充野心勃勃,若容他在洛阳慢慢积蓄势力,联结四方,待到羽翼丰满,再想铲除,便难如登天,此为一患。”
说完,窦抗朝着李渊躬身一礼,声音轻却字字清晰:“臣有一策,可居中调和,一面令秦王在幽州稳住局势,暂不回撤,以安北疆,一面密令潼关、崤函各处严守,断洛阳商旅要道,困而不打。待幽州事了,再以秦王为帅,大军东出,那时南北皆稳,方可一战而定。”
陈叔达与李安远一时语塞,竟都无言反驳,可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记恨,反而唯有服气。
只因窦抗本就是前朝皇亲,又是陛下潜邸旧臣,当年陛下任太原留守时,便与他倾心相交、最为亲近。
大唐立国之后,窦抗拜为纳言,身居宰相之位,深得圣宠,时常被召入内殿饮酒谈笑,甚至留宿宫中,恩遇之深,无人能及。
更为重要的是,窦抗向来处事公允、思虑周全,从不偏私站队,所言皆为社稷大局,二人自然心服口服。
而一直伫立不语的唐宪,此刻略一沉吟,神色复杂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直言道:“陛下,窦老此策稳妥周全,确是上上之选。只是臣心中尚有一惑,斗胆请教窦老。”
窦抗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却并无半分愠怒,反倒微微抬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他素来知晓,唐宪亦是陛下潜邸旧臣,当年陛下任太原留守、兼晋阳宫监时,便对唐宪亲近礼遇,凡有军国大事,必召其同议。
后来起兵伐隋,唐宪更是常伴左右,参赞机要,深受信重,大唐立国后受封安富县公,后又擢升云麾将军,乃是沉稳可靠之人。
唐宪见窦抗允他发问,神色更显复杂凝重,沉声道:“臣斗胆请教窦老,倘若王世充便是算准秦王领兵在外未归,才故意主动挑事犯边、步步紧逼,那我等难道还要死守原定防守之策,坐等幽州乱平再出兵?朝廷栋梁济济,可堪为帅者,也并非仅有秦王一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度微紧,那股紧绷感比之先前李渊震怒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连檐角铜铃被风拂动的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的目光在唐宪与立在殿中的太子李建成之间,极有默契地一错而过,又迅速收回。
其中那句“可挂帅东征者,并非仅有秦王一人”听似为国荐贤,实则如同大石投入深潭,搅乱了水下盘根错节的暗流。
殿中皆是宿老重臣,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秦王李世民功绩显赫,其麾下猛将如云,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近来宫中更是隐隐传出风声,陛下有意特许秦王开府、自置官属,只待时机一到便下明诏。
此事一旦成真,秦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私臣班底,权势必将更重。此刻若再将东征洛阳、剿灭伪郑的不世之功记在他头上,日后只怕愈发尾大不掉,连朝堂平衡、储君地位,都要被牵动。
而如今唐宪公然点破“非只有秦王可帅”,无异于将那层窗户纸捅破,这东征之帅的位置,太子建成,何尝不是名正言顺的人选?
李建成端立在御座之侧,指尖悄然攥紧了玉带,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储君的端凝。
他心中波澜起伏,唐宪此举,是无心之言,还是有人暗中示意?若当真绕开李世民,由他挂帅出征,能否一举建立军功、压过秦王一头,亦能借机掌兵,稳固储君之位,这诱惑之大,足以让他心跳加速。
窦抗目光微垂,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疲惫,他久在中枢,最是清楚这朝堂之上的权柄之争。
唐宪是陛下潜邸旧臣,素无党派,今日这番话,看似直谏,却恰好戳中了陛下心中最深的顾虑,既倚重秦王的将才,又忌惮他的势大。这一问,硬生生将一场军事方略的讨论,拖入了储位与军权博弈的旋涡。
陈叔达心中暗叹,他力主征调秦王,本为社稷计,却不想被唐宪一语引向了“储君掌兵”的敏感之地。
他抬眼望向御座,果见李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怒火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这气氛的骤然紧张,无关乎王世充的兵锋,而在于唐宪的话,无意间触碰了大唐最核心的权力禁区。
若此时定下“换帅”之议,便是逼着陛下在爱子与储君之间,做出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抉择,可若执意召秦王,则又坐实了“秦王功高,无人可代”的传言,恐将太子逼入更窘迫的境地。
偏殿之内,暗流汹涌,人人都成了局中人。一场为抵御外寇而开的密议,竟隐隐有演变成朝堂内斗先兆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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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算是静悄悄地开了新卷,这一卷也算是上半部的最后一卷,还请诸位读者大大们能多多支持,就此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