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细看他神色。
康铎这人,倒戈是真,可北营里还压着他一家老小,这步棋,他比谁都急着成。
林小宝压着声。
“康铎,我问一句实底。白鹞若提前到了口子上呢?”
康铎答得不打磕绊。
“那你就撤。摇光仙子要紧,你的命更要紧。老子的兵堵得住后路,堵不住你的莽。”
林小宝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话不像个巡冰使说的,倒像有人把自家性命也押上了牌桌。
他点了头,算是把后背交出去一半。
“换防时辰,卡多死?”
康铎伸出一只手,翻了下掌。
“半个时辰。多一刻,北营的援就到。你那假玉,得在半个时辰里骗过白鹞,松手,抢人,撤。迟了,我的脑袋和你的摇光仙子,一起留在禁室层。”
林小宝“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紧,可够搏。
康铎又问:
“讯呢?你那边得了手,拿什么知会我?”
林小宝说:
“三长一短的哨响。听不见哨响,就当没得手。”
康铎点了下头,把这句咬进了牙里。
他把康铎的话在心里记死。
康铎这条线,是救摇光仙子的暗道。
康铎堵后路,他们抢人。
两下咬合,假换真才转得起来。
琴心把琴往怀里拢了拢。
琴心说:
“假玉的气,我方才试了,能撑一阵。可玄一上仙若亲扫感知,冰纹瞒不住他。这局,赢在白鹞接手的那一瞬,不能拖。”
林小宝说:
“拖不了。白鹞接玉,松手,抢人,一气呵成。玄一上仙的意念在远处压着,他若亲自扫,我们已撤出禁室层了。”
白幼兽又在林小宝脚边蹭了蹭,眉心那点朱红暗着,咕噜一声,像在应和。
它认得这假玉上的冰纹了,方才那一蹭,等于替假玉盖了章。
幼兽认图,门纹也认幼兽的引声。
这层,算过了。
康铎翻身上马。
康铎一勒缰绳。
“午时三刻,我等林爷的讯。讯不到,我自己堵后路,拼了。”
林小宝抬手,示意他走。
康铎策马没入雪幕,马蹄声很快被风雪吞了。
雪幕合拢,凹里又只剩风声。
顾听雪从石棱后转出来,方才谈事她守在外沿望风,一双眼睛没离过雪道。
琴心把弦上凝的一粒冰碴弹掉,又试了一小段音。
顾听雪把怀里的真玉按了按,看林小宝。
顾听雪说:
“假玉成了,真玉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去?”
林小宝说:
“真玉在你怀里,玄一上仙算计不到。他逼的是钥匙,我给的是假的。等他察觉,人已抢回。”
琴心指尖又拨了一下弦,余音在风雪里散开。
琴心说:
“那明日,我引声,幼兽认图,你持假玉过去。康铎堵后路,开阳仙子在外头守七星连线。这一局,布齐了。”
林小宝把袖里的假玉摸出来,冰纹在雪光里冷冷地亮。
他想起怀中那截还在发烫的半截黑铁,那点和门纹缠在一处的热,一直没断过。
玄一上仙怕的是门那层被开,他偏用一块假玉去点那层的引子。
假的点,真的藏。
这局,成败在禁室层外一搏。
黑石凹外,天色沉下来,风把岩缝抽得呜呜响。
四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晃。
林小宝把假玉重新塞回袖里。
林小宝说:
“回去。明日午时,落子。”
顾听雪、琴心、白幼兽,跟着他往营地方向走。
雪原上脚印一串,很快被新雪盖了。
假换真的局,到今夜,算是布成了。
营救与换人并行,成败,压在明日禁室层外那一下。
北地禁室层外,夜黑得像一口扣下来的锅。
风雪被阵光染成惨白,一层层从黑石山根漫上来。
林小宝踩着没踝的雪,把袖里的冰琢假玉摸了出来。
玉在风里泛着冷光,门纹的影被琴心的弦和幼兽的引声糊着,看着和真的一模一样。
这一夜的风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刮人的脸。
林小宝把假玉又翻了个面,冰琢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心里把这一局过了最后一遍:假玉是饵,真玉是底,康铎是刀,开阳仙子是手。
四面都齐了,可掌心里这块冰,愣是比真玉还沉。
白鹞立在禁室层外口,锁链缠在臂上,链子那头拖进石牢,扣着摇光仙子。
他身后,北营的火把连成一道墙,把最后一线天光也切了。
玄一上仙没露面,可那股意念压在场里,沉甸甸的,像一只手按在每个人天灵盖上。
风雪里静得邪性。
几千人的北营,竟听不见一声号令,连马都不打响鼻。
白鹞就立在这道火光和黑暗的界线上,白衣上落了层薄雪,像已经站了很久。
林小宝走到白鹞跟前,把假玉递过去。
“钥匙在此,放人。”
白鹞没接,先拿眼把林小宝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他臂上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石牢里传来摇光仙子闷闷的一声。
摇光仙子被扣在里头,锁链绕了三道,动弹不得,可她听见了外头林小宝的声音,挣了一下,链子又把她拽回去。
白鹞终于伸手了。
他抬手止住左右,不叫亲兵代劳,从林小宝掌前,亲手把那块假玉捏了过去。
几千双眼睛都看着。
北营的火把墙前,前排的兵把脖子伸得老长。
行宫大供奉验钥匙,好些人是头一回见。
白鹞把玉举到火光跟前,慢慢转了半圈,门纹的影在冰面上浮浮沉沉,兜帽微微一点,像点了头。
他指腹在纹路上抚了一遍,又抚了一遍,那动作里带着一股验货的从容,仿佛这桩缠了半北地的差事,到这一下就算画了押。
人群里起了阵极低的骚动。
有人的枪拄进了雪里,有人把绷了半夜的肩塌下来半寸,后头一排换防的兵交头接耳,声音压着,压不住那点松快:钥匙到了,人要换了,差事完了。
就在这时,禁室层的灵脉一颤。
那颤,极轻,极细,像一根弦在冰底下崩了一下。
假玉上的冰纹,在门纹前头,露了馅。
冰是冰,玉是玉,门纹认的是本源,不是形状。
白鹞指腹刚蹭到冰纹,那点本源的气就散了一散,露出底下的空。
那点空,小得像针眼,可门纹认的就是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