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站起身。
“都歇着。明早,我铸假玉,密会康铎。这局,我亲手落子。”
开阳仙子把白衣重新披上,雪已经化了,布面潮潮的。
她冲林小宝撇了下嘴,这回是服气的撇。
“你早想好了?”
林小宝说:
“想好了。从玄一上仙逼钥匙那刻起,我就没打算交真的。”
柳阿菱和琴心都笑了下。
营地静下来,风把帐角的布帘又掀了掀,雪粒子落进炭火,嗤地灭了一颗。
柳阿菱扛起枪往帐里去,走出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林先生这回没逞能。”
林小宝望着那点灭掉的火星,心里安稳了半分。
团队这股绳,今夜算真正结紧了。
假换真,明儿落子。
北地禁室层外,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
密谋点选在一处背风的黑石凹里,雪粒子斜着打在岩壁上,簌簌地响。
林小宝把领子竖到耳根,从怀里把那对真玉掏出来。
顾听雪站在他身侧,耳根冻得发红。
林小宝把真玉塞进她怀里,手掌压了一下。
林小宝说:
“这个,谁都不许动。连你自己都不许乱碰。真钥匙在我手里护了这么久,不能折在这一局。”
顾听雪把真玉拢进衣襟,点了点头。
她没多问,只把衣襟掖紧,真玉贴着心口,和她的体温焐在一处。
风卷着雪粒子往凹口里灌,她侧身半步,替林小宝挡了挡风口。
掖衣襟时,那只旧伤的左手僵了半拍,还是掖得死紧。
顾听雪说:
“贴着心口,丢不了。”
林小宝应了一声。
丢不了这三个字,比什么军令都稳当。
林小宝转手,从冰壁上抠下一块冻得透亮的冰,掌心一运劲,把冰捏成了一块玉的模样。
冰琢的假玉,在风雪里泛着冷光,形状与真玉一般无二,可里头空空的,没有门纹的魂。
这块玉,他捏了足足一炷烟的工夫。
动手前先闭眼,把真玉的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弧口朝哪边偏,棱上有几道细豁,兽首的眉骨压多深,一样一样背给手指听。
冰性脆,劲一大就崩口,他把十成劲收着三成使,掌心匀得像在磨一面镜。
冰里不敢掺雪,掺了雪,色发乌,一眼就是假的。
兽首那对角最难,逼到最后一分他停了手,改用拇指肚蘸着雪水,一点一点碾出玉该有的圆。
捏完,他把假玉举到眼前,就着雪光照。
里头干干净净,透得一眼见底。
真玉是沉的,门纹盘在芯子里,像活物蜷着.
假玉空,空得心里发慌。
白幼兽趴在林小宝脚边,眉心那点朱红在雪光里暗着。
它歪着脑袋,看了那块冰琢假玉一眼,又抬头看林小宝,咕噜了一声。
琴心把荆棘弦古琴抱在怀里,淡色的眼望过来。
琴心说:
“冰琢的玉,门纹不认。玄一上仙的感知扫过来,一眼就穿。要骗,得给它灌进门纹的气。”
林小宝把假玉翻在手心。
他说得对,琴心说得也对。
假玉是死物,门纹认的是本源。
这层关,绕不过去。
林小宝弯腰,把白幼兽抱起来,凑到假玉跟前。
“所以找你俩。幼兽认图,也认娘。你闻闻这冰纹,记不记得门那头的气?”
白幼兽的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假玉上的冰纹。
它忽然蹭了上来,小脑袋往林小宝手心拱,不肯离。
这小兽认得门纹,前头找娘那回,就是它认的图。
这会儿,它竟把冰纹上的寒气当成了门那头的味。
幼兽的爪子扒住他袖口,喉咙里咕噜咕噜滚个不停,鼻尖抵着冰面不肯挪。
林小宝拿指背顺了顺它的脊背,它才肯把脑袋偏开半寸。
琴心指尖在琴弦上压了一压。
琴心说:
“我拨弦,引它的声,共鸣盖在假玉上。幼兽的引声,加上我的弦,假玉的气息就能糊弄一阵。玄一上仙的意念扫过来,先撞上的是共鸣,不是玉本身。”
林小宝点头。
他把白幼兽放下来,单手托着假玉,另一手按在琴心弦边。
“来。”
琴心拨弦。
一声清音荡开,在风雪里绕着假玉转。
白幼兽跟着哼唧,小嗓子发出的声,竟和门纹的颤音一个路数。
林小宝就着这声,把一缕本源从掌心渡进假玉。
本源是他在玄霞山底下摸来的根,灌进冰里,冰琢的玉便有了活气。
荆棘弦天冷发脆,琴心早把琴身拢在大氅里焐着,方才那一声,是她试过三根弦才挑出的最稳的一根。
弦音贴着雪面走,绕假玉一圈,把幼兽的哼唧兜住,再轻轻放开。
本源这东西,灌假玉最忌快。
多了,冰撑不住,当场就裂;少了,糊不住门纹。
林小宝早把分量拆好了,一缕拆成三股,一股一股往里送,指尖觉得出冰在吃劲,吃一口,凝一分。
假玉在手里微微一烫。
那点烫跟真玉的温两样,是冰被本源激出来的活气。
门纹的影,在假玉表面浮了一浮,又沉下去。
林小宝盯着那浮沉的门纹影,心里把这局的关节又过了一遍。
假玉成不成,就看它能不能在白鹞接手的那一瞬,骗过门纹。
骗过一阵,就够了。
风雪里,一阵马蹄声近了。
顾听雪退到石棱后头,琴心把琴往大氅里一拢。
康铎从雪幕里策马过来,翻身下鞍。
他披着北营的号衣,可眼神是往林小宝这边落的。
北营倒戈的内应,换防的时辰捏在他手里。
下鞍前他先抬手压了压,左右各扫了一眼,才落地。
号衣肩头结着白霜,缰绳上冻出的硬壳,被他一把攥碎。
康铎问:
“就你几个?”
林小宝说:
“就几个。多了招眼。”
康铎压低声。
“林爷。白鹞那头,换防的口子我卡死了。明日午时三刻,北营外哨换班,那半个时辰,禁室层外只有白鹞的亲兵,援不到。”
林小宝把假玉收进袖里。
“你的人,堵不堵得住白鹞后路?”
康铎说得很实。
“堵。换人那一下,我派一队假扮巡哨,绕到禁室层后口。白鹞一松手,我的人就从后头封他的退路。他退不回北营,摇光仙子就能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