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走到第三道岔口,前面那几盏灯全灭了。
一排六盏灯,从远处那盏开始,一盏一盏往下黑,黑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手一把一把捂住。
柴九骂了一声。
“谁把灯掐了?”
林小宝站住了。
他身后的队伍跟着站住,三百来步长的铁轨上,脚步声一层一层停下来。
风从灭掉的那一段灌过来,风里有一股铁烧热的味道。
铁轨旁边的铁皮墙上,挂着一只喇叭口,喇叭口上糊着一层白霜。
喇叭口里有人说话。
“这条线,三十年前是本座守的。今夜也是。”
喇叭口上结着的一层白霜,被里面的气流顶得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不高,不低。
那嗓子跟玄一上仙的那一条分得清,可说话的调门,收尾往上挑的那一下,学得一模一样。
姚婆子从队伍中间挤上来。
“是你个老东西。”
“姚婆子,你还认得本座。你主子那个镯子,还戴着么?”
姚婆子把脸转向林小宝。
“这个妖物当年叫守线的。上仙死了,他还在。他替上仙在这条线上放了三十年雾。”
铁轨尽头,一盏黄灯从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
紧接着,铁轨底下的道岔开始动。
咔。
咔。
咔。
三声。
林小宝低头看脚下那道钢轨。
钢轨正在往左边偏。
队伍里有人喊了起来。
“道岔变了!前面是塌了的废道!”
铁轨尽头的黑暗里,那声音又说了一句。
“本座不杀你们。本座要你们走进那条道里,自己埋了自己。”
道岔咔的一声咬死。
前面那一段铁轨转了个弯,钻进一条低矮的黑道,黑道顶上的混凝土挂着几道裂缝,裂缝里渗着水。
开阳仙子冲到最前面,把手里那半截木棍往道岔上一横。
木棍压不住。
道岔底下的齿轮在转,转得木棍嘎嘎响,木棍被顶弯了。
“本仙子这根棍子顶不住了!”
楚荆的两根根须从袖口里出去,一根勾住钢轨,一根插进道岔的槽里。
齿轮停了半拍。
然后咔的一声,把根须的梢头咬碎了,碎屑掉在雪面上,冒了一股焦烟。
楚荆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
“铁?”
“铁。”
林小宝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把铜镯子给我。”
姚婆子停了一停,随即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塞进他手心。
铜镯子坑坑洼洼,一边磨得发亮。
“这道岔认这镯子。”
“认。”
“换了人守线,这道岔还认不认,老主母一个字都省了。”
林小宝握着铜镯子往道岔走。
道岔底下又响了一声咔。
铁轨旁边,一盏灯在不远处亮了。
这回亮起来的是一盏白灯,挂在铁皮墙上一只铁框里,灯照下来,照出铁轨旁边立着的一排铁牌子,铁牌上一道一道刻着字。
铁牌上刻的全是老纹。
一截铁轨配一道纹。
姚婆子在他身后喊起来。
“局眼,那些纹是白鹞老主的人头!”
“人头?”
“我男人讲过,早年间白鹞他爹手底下犯事的兵丁,一个一个拉到这道岔跟前来,砍下人头,用头骨在铁牌上磨出一道纹。一道纹就是一条人命。”
林小宝低头看那排铁牌子。
牌子上的纹路一道压着一道,越往后,纹路挤得连一块空处都找不出来。
白鹞统领从队伍后面骑马赶上来,看见那排铁牌子,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嘶了一声。
他跳下马,走到铁牌子跟前,伸手去摸其中一块。
手摸着那块牌子,他的手在抖。
“这一道纹,是我白鹞家拉粮的车头。那一辆车,三十年前冬天折在道上,连人带马全丢了。我爹找了大半年,只找到一根车辕。”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老子跟着他喊了三十年的上仙。”
铁皮墙背后一道铁门响了一声。
守线的那个东西,从铁皮墙背后走了出来。
一身灰白的长袍,白袍底下是竹节一样的皮肉,皮上生着鳞片,鳞片是裂开的,裂口里渗着暗红。
他的手脚都短,短得像被砍过一截,接上去的全是一截一截铁管。
他站在铁轨中间。
“局眼。本座三十年前在这一条线上守岔。本座守到这满地的灯,一盏都归本座管。”
他往前走了半步。
“本座叫你把镯子搁下。搁下,本座放你们往南边那条道走,走一步算一步。搁不下,本座就拉着这条道一块塌。”
林小宝把铜镯子攥在手心里,往前走了两步。
铁皮墙那一面的灯照到他的脸上,他的脸被那盏灯照得发白。
他把铜镯子举起来。
“老东西,你先看看这个。”
守线的伸了手。
那一只手短,五根指头长得像五根铁钉。
“镯子给本座。”
林小宝把镯子往手心里一送。
守线的手刚伸出来,林小宝两只手已经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绞。
咔嚓一声。
守线的那条胳膊从小臂那截铁管的地方,被绞成了两段。
断口喷出来的血是暗红的,喷在他自己的白袍上,也喷在林小宝的袖口上。
守线的惨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长,从铁轨这一头一直传到铁轨尽头。
林小宝听着他叫。
他攥着那半截断臂当棒子,往守线的脸上拍了下去。
啪。
啪。
两下。
第三下拍在他的嘴上,他的牙掉了三颗,掉在道岔的铁板上弹了两回。
守线的另一只手挥了过来,五根铁钉指头往林小宝的眼窝里插。
林小宝身子往边上一让,那只手擦过他的耳朵,把耳廓撕开一道口子。
他反手攥住那只手,把守线的胳膊往后背一翻。
又是咔嚓一声。
这一声比头一声更响。
守线的两条手臂全断了。
他跪了下去,跪在铁轨上,两条断下来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血顺着铁管往道岔的齿轮上淌,齿轮泡在血里,还在转。
守线的抬起头。
他嘴里的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你,本座,本座在这条线上守了三”
林小宝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把他踩到铁轨上,踩得脊背撞在钢轨上,撞出一声闷响。
“守了多少年?”
“三十年。”
“我娘在这条线底下喝了三十年水。”
林小宝蹲下去,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
“你给过她一口吗?”
守线的眼睛里那点火灭了。
接着,他咧开嘴,血从牙缝里往外淌。
“一滴也没有给。一口水也轮不到她。”
“我娘在这条线底下,三十年了。你连一口水都省着。”
林小宝一手扣住他的下巴,一手把铜锥子从他嘴里送了进去。
噗。
锥尖从他脖子后面穿出来,扎进铁轨。
守线的身体往上弓了一下。
林小宝捏着锥子柄,往两边一拧。
咔。
锥子在他嗓子里面转了一圈。
血从他张大的嘴里涌出来,涌成一股,顺着下巴淌到胸口,把白袍的前襟泡透,泡成一团黑。
他又拧了一圈。
守线的身体在铁轨上抽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血从脖子底下淌出来,流到道岔上,流到那片铁牌上,把一片老纹泡得发黑。
铁轨尽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那盏白灯灭得最慢。
柴九站在后面,手里握着长刀,手背上溅了两点血。
“局眼,这一回,纸底下有血。”
“有。”
开阳仙子把横在道岔上的木棍捡起来,木棍上那一道压痕深得几乎断。
“本仙子刚才那句话顶不住。你顶住了。”
楚荆把手收回袖子里,点了一下头。
“这一手。”
白鹞统领站在铁牌子跟前,看着那张跪在铁轨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跟着我爹拉粮,走到这一道岔跟前,见过一个扳道的。他的腿也短,手也短,我爹跟我讲,那是上仙赏下来的活,天冷的时候给他一碗酒。”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他早不在了。”
他从腰上解下那半只铜水罐,走到尸体跟前,把罐子里最后半口清水倒在铁轨上。
“这一口,给你。”
清水浇在血上,血往外散开,散成一圈。
铁轨上的血还在往低处淌。
守线的尸体还跪着,两条断臂垂着,脑袋歪向一边,铜锥子的那一头钉在钢轨上,把他的身体挂在道岔跟前。
林小宝把手上的血在羊皮袄的下摆上擦了两下。
“姚婆子,这条线走到底,还有几道岔?”
姚婆子走到铁轨前,抬起脚,踩在道岔的铁板上。
“老主母讲,这条线上有四道岔。第一道在老主母手里,第二道在您那只镯子上,第三道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具尸体。
“第四道。”
“第四道在哪?”
“第四道,老主母一个字都省了。”
林小宝把铜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镯子上溅上了一点血。
他抬起头,看向铁轨的尽头。
尽头有一盏灯还亮着,离得很远,小得像一颗钉子。
“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姚婆子带来的白鹞兵,峡口外面那一伙人,一个一个从那一具还跪着的尸体旁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都低着头走。
顾听雪走过的时候把幼兽往怀里按了一按。
幼兽从她的怀里把脑袋探出来,往那具尸体上望了一眼,眉心那一点朱红亮了一下,又暗了。
柴九走过的时候,用刀背在那具尸体的肩膀上一挑,把那半截白袍挑了下来,扔在铁轨上。
“这身白袍,谁想穿谁穿。”
队伍走过去,铁轨上只剩下一个人跪着。
道岔的齿轮转了两下,把那一身白袍绞了进去。
咔。
咔。
咔。
黑暗里,那道岔自己转了半圈,把队伍来时的方向拧断了。
往回的路,断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