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走到尽头,接上一个人字形的岔口。
岔口中间立着一台手摇的推车,车轮锈死了两个,车斗里铺着一条灰扑扑的旧褥子。
褥子上躺着一个人。
顾听雪第一个站住。
她把怀里的幼兽往上托了托,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褥子上那人动了一下。
一只手腕从褥子底下伸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树枝,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皮,皮跟骨头之间隔着一层空。
那只手腕上拴着三根铁链。
三根铁链的另外一头,钉在推车的车斗底板上。
林小宝走过去,蹲下来,把褥子掀开一角。
摇光仙子缩在褥子里,脸色青白,嘴唇脱了皮,嘴角结着一层干血。
她那双眼睛还亮着。
“局眼。”
两个字,说得像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们把我从石牢里抬出来。抬到这条铁路上来,扔在这台车上。”
“谁抬的?”
“两个兵丁。抬到岔口就跑了,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守线的死了,这条线换人管了,让我自己在这儿等人。”
顾听雪蹲到推车另一边,把褥子往上拉了一拉,盖住摇光仙子的肩膀。
摇光仙子的手从褥子底下抬起来,一把攥住顾听雪的手背。
那只手凉得像铁轨上的霜。
“丫头。你把手给我。”
顾听雪把手给她。
摇光仙子把她那只手翻过来,凑到自己嘴边,哈了一口气。
“拿手捂着。捂住了再讲话。这地方的风能钻到骨头里去。”
顾听雪停了一停。
接着,她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两个人就这么把手叠在一处,叠在褥子上。
幼兽挤到两个人手背中间去,蹭了一下,蹭完自己趴下了。
摇光仙子看着那头小兽,眼睛里的那点光软了一分。
“我在这台车上睡了三个黑天。头一个黑天,我听见这头小兽在这条道上叫。”
“叫什么叫。”
“像奶娃子找娘。一声一声的,叫得我心里发酸。”
林小宝把三根铁链拉到眼前来看。
链子是旧的,扣环上刻着一个记号,记号跟道岔铁牌上那些纹路是一个路数。
姚婆子从队伍后面赶上来,蹲下看了一眼链扣。
“这是白鹞老主的链。当年锁活楔用的。”
“拿什么开。”
“拿钳子剪。”
柴九已经从腰上解下那把断了口的铁钳,往链扣上咬了一口。
嘎吱一声。
链扣裂了一半。
摇光仙子忽然把手从顾听雪手里抽出来,按住了柴九的胳膊。
“等一等。”
柴九停住。
“链子在身上拴了这么久,肉都长进扣环里了。剪开的时候会带下一块肉来。你先告诉我,剪开了,往哪走。”
“往前走。”
林小宝说。
“前面是一道岔。”
“岔上死了一个人。是我杀的。”
摇光仙子看了他很久。
“你杀的。”
“我杀的。”
摇光仙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剪。”
柴九咬着牙,把钳口合下去。
咔。
链扣断了,断口带下拇指大的一块肉,血一下子涌出来,从摇光仙子的手腕淌到褥子上。
摇光仙子咬住嘴唇,把脸转过去。
顾听雪把她的手腕捧起来,用自己的衣襟下摆压住伤口。
“疼就喊。”
“喊出来太丢人。”
“疼到我这儿就算不丢人。”
摇光仙子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伤口,脸色更白了。
三根链子剪完,柴九的手在抖。
他把铁钳收进腰上的绳圈里,蹲在推车边上,盯着地上那三根剪断的链子,看了好一阵。
“三十年前,老子押车从这条线边上过,看见车上锁着个人,我跟我师兄弟讲,那是上仙底下的人犯了事。我当时还笑了一句。”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宝怀里的摇光仙子。
“这一笑,笑了三十年。”
摇光仙子把脸从林小宝肩膀上抬起来。
“往后别笑了。”
“不笑了。”
林小宝把摇光仙子从推车上抱下来。
她轻得吓人,抱在手里像抱一捆干柴。
她一条胳膊勾住林小宝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贴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你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铁锈味,一身都是。熏得人想打喷嚏。”
“刚捅了人。”
“哦。”
她把脸又贴回去,贴了一会儿,忽然在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
咬住了,又松开。
“咬一下,试一试你这个人是真是假。”
“真的。”
“那我就多抱一会儿。”
“这三个月,我就想着两件事。一件是有人把我从石牢里抱出来。另一件是那件旧披风。”
“披风呢。”
“落在雪沟里了。我当时想着,谁捡了去,替我焐焐也成。”
林小宝往上托了托她。
“披风不用找。我在这儿坐着的时候,看过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那台手摇车的车把上,拴过一条布带子。布带子是蓝色的,上了冻,硬邦邦的。我拉过来盖在脸上盖了一夜。”
“蓝布带子?”
“后来有个兵丁跑回来,把带子解走了。他说是这条线上的人交代过,蓝布带子不许乱拿。”
“我给你找一件新的。”
开阳仙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本仙子这件外衫,袖子长,能盖到膝盖。”
“你自己呢。”
“本仙子皮糙肉厚。给这丫头裹上。”
摇光仙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了。”
“哼。”
队伍重新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前面的道岔上出了一件事。
道岔上那一具尸体还在跪着。
尸体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木箱。
木箱盖掀着,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四排小瓶,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瓶口上封着蜡。
箱盖上钉着一张铁皮标牌,铁皮标牌上写着几个字。
“第四道岔,夜半换人。”
林小宝把木箱往前推了一推。
“姚婆子,这是什么。”
姚婆子蹲下去,捏起一瓶晃了一晃。
瓶子里的液体晃得发稠,晃得慢。
“这是人血灌的瓶子。”
“人血?”
“老主母讲过。这条铁路底下的灯要亮,得往供电箱里灌东西。灌一回,亮一段。”
“灌的是血。”
“灌的是活人的血。”
林小宝把瓶子举到灯底下看。
暗红色的液体里浮着一些极细的白点,白点沉得慢,沉在瓶子的半腰上。
“这只木箱四排,一排六个,一共二十四个瓶子。”
他把那瓶药水放回木箱里。
“二十四个人的血,换这段路亮多久?”
姚婆子想了一下。
“老主母讲,一瓶换一夜。”
摇光仙子在林小宝怀里转过头,往那一只木箱看了一眼。
“拿血点灯。这事我在石牢的时候就听过一句。”
“听过什么。”
“石牢的兵丁夜里换班,有个老兵丁跟我讲,这条线底下有一段是亮着的,亮着的那一段全是红的。他说那一段红是血在铁皮子里走。”
林小宝看着她。
“走了三十年。”
摇光仙子把手往林小宝的胸口按了一下。
“你身上还有别人的血。等这条线走完了,你去溪边上洗一洗。血干在身上,烂得慢,烂到后来会发臭,臭起来别人不敢靠近你。”
“你怎么知道。”
“我闻了一个兵的味儿,闻了三年。”
林小宝抬起头,往铁轨尽头看。
“四道岔。第三道我走过了。第四道岔离这儿还有多远。”
“按道标算,三里。”
三里。
他把那一只木箱往车斗里一放,转过头对姚婆子说。
“这些瓶子,从今夜起,一瓶都不许往供电箱里灌。”
“不灌,前面的灯怎么亮。”
“灯不亮,就走黑道。黑道我也走。”
“局眼。”
姚婆子叫住他。
“不灌,第四道岔上的人,会自己出来找您。”
“那就让他来。”
姚婆子把这一只木箱推回尸体旁边,推在一只手够得着的距离上。
“您走这一趟,得留一手。”
“留什么。”
“留个人在这儿守着这一只木箱。”
“谁守。”
“老奴守。”
林小宝看了看她,看了看那只推车,又看了看摇光仙子。
“您守在这儿,谁来给我认第四道岔。”
“第四道岔上有一盏白灯,一盏红灯。红灯亮,说明对面等着换血,白灯亮,说明对面空着。”
姚婆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的铜铃,塞进林小宝手里。
“铃响三声,就是对面来人。您听着铃走。”
林小宝把铜铃拴在腰上。
他抱着摇光仙子,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队伍在铁轨上站着,一排一排的,一声不响。
“走。”
第四道岔,还隔着三里。
铁轨尽头一片黑,灯影也找不见一个。
那一只木箱端端正正搁在一具还跪着的尸体旁边,蜡封的瓶口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姚婆子盘腿坐在木箱边上,把铜镯子撸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抬头往铁轨尽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两盏灯。
一盏白的,一盏红的。
红的先亮了起来。
铃响了。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