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岔往前三里,铁轨两边立着一排木头桩子。
木桩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字,换命口。
林小宝在木牌底下站住。
木牌底下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的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井务第四令。今日新增两人,一男一女。女者白芷,年二十二,极阴之体。男者冯九,行宫旧役。三日后半夜换人,交血二十四瓶,交毕放行,过时不候。”
白芷两个字,写在告示第三行,墨迹很新。
林小宝伸手把告示撕了下来。
身边的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姚婆子挤到告示跟前,眯着眼看了好一阵,看完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局眼,老奴跟了这条线三十年,头一回升这么大一口气。”
“怎么说。”
“这条线上的人,从来写的是死名。告示上写一个,那头就抬一个进来。写在上面的人,是已经算好要死的人。”
“白芷怎么会在这上头。”
“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三天以后的子夜,她要被押到换命口来,抽干血,灌进那二十四个瓶子里。”
铁轨尽头一盏白灯亮了一下。
姚婆子把手里的小铜铃掂了掂,铃安安静静挂在铃环上。
“白灯亮了,对面空着。”
林小宝抬起头。
四道岔那一头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顶上一溜灯,灯光一直往里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白芷这个人,谁把她从仙京弄到这儿来的。”
“老奴猜,是那辆跑软道的车。”
“哪台。”
“这条线上有一辆车,走的是铁轨底下的软道。这辆车一个月来回一趟,来回的时候车上带着人。”
“车上的人从哪儿来。”
“仙京。仙京那头每年清一回人,清出来的往这条线上填。填满一批,换一批名字。”
“换名字做什么。”
“这批人来的时候,名字就换了。换过的名字,家里人找不着,仇家也找不着。”
林小宝把告示折起来,收进怀里。
“三天以后她就要被抽干了。”
“三天以后是这个数。可这条线上的人,向来是往前赶的。”
“那就三个人一块儿收。”
姚婆子叫住他。
“局眼。那条隧道里有一道闸。”
“闸要什么。”
“井务的钥匙。老奴这把,只开老主母留下的那三道。”
“不用您的钥匙。”
林小宝走到道岔跟前,抬手抓住道岔上那根提柄,往下压了一寸。
咔。
铁轨往左挪了一指。
再压了一下。
咔。
“他们从哪儿来,就从哪儿走。道岔我改一改,他们自己会把车开到这儿来。”
隧道里的灯灭了三盏。
铁轨轻轻震起来。
一辆手摇的平板车从隧道那头滑出来,车斗里锁着一只铁笼子,笼子里蜷着一个人。
平板车后面跟着三个人。
当先的一个穿灰皮袄,腰间挂着一圈铁钥匙,脸上一道疤从耳朵拉到嘴角。
后面两个端着长管子的短枪,枪管上焊着一只玻璃泡。
车停在换命口的牌子底下。
穿灰皮袄的跳下车,抬手把车斗边上那根铁链一收。
“到了。抬下来。”
他跟的那两个兵丁刚要弯腰,铁轨底下的道岔咔的一声,又转了一指。
平板车往后滑了半尺。
“道岔怎么自己转了。”
“道岔昨儿拿销子销死了,怎么又动了。”
穿灰皮袄的蹲下身子去看道岔,手刚伸下去,手腕被人攥住了。
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冻得发硬。
他抬起头。
林小宝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把腰间的铜锥子抽了出来。
“钥匙圈。”
“什么?”
“你腰上那一圈钥匙,给我。腾出手就给你。”
穿灰皮袄的猛地往回抽手。
抽不动。
他另一只手往腰后摸,摸到一把短钩,往林小宝的腰上划过来。
林小宝侧身让过,攥着他手腕的手往上一提。
咔嚓。
肩头那根骨头脱了臼,那条胳膊软下来,晃在身侧。
穿灰皮袄的嗓子里挣出一声。
林小宝刚松开手,另外两个端短枪的就动了。
一个往后退,一个举起枪管。
“别动!”
枪管上那只玻璃泡亮了一圈,红光从泡里往外挤。
楚荆的根须从雪壳底下钻出来,缠住那个人的脚踝,往铁轨底下一拽。
那人脸朝下摔在铁轨上,枪管抠着钢轨,走了火。
啪的一声,红光在铁轨上炸开一团,把铁轨照得通红。
柴九的长刀劈下去,劈在那人肩上。
刀口切进棉袄,切进肉,切到骨头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一寸。
那人嗓子里叫了一声,手一松,短枪滚进沟里。
另一个端枪的扔了枪,往隧道里跑。
林小宝脚下那颗铜铃响了。
一声。
“姚婆子,铃响一声是什么。”
“一声是自家人。三声是来人的时候。”
“那我脚底下这个铃,是哪个在响。”
姚婆子低头看了一眼。
“老主母定过一条规矩,这条线上走到一处新的地方,铃自己会响一声。响了,就是这地方还走得。”
林小宝站住了。
他一步跨出去,把那个往隧道里跑的人踩在铁轨上。
鞋底压在那人背上,压得那人脸贴在雪面上。
“跑起来,这口气就断了,人要疼上半个钟头。站在这儿,一会儿就完。”
那人不动了。
林小宝弯腰把他腰上那一圈钥匙扯下来,扔给后面的姚婆子。
“箱子开了。”
“开了。”
姚婆子接住钥匙圈,转身就往平板车那边跑。
穿灰皮袄的扬起另一只手来打,林小宝抬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铁轨上按。
哐。
额头磕在钢轨上,磕出一道血口。
再抬起来,再按下去。
哐。
第二下磕在同一个地方,血口扯开了,血顺着钢轨往下淌。
哐。
这人不再挣扎了,整个人软在铁轨上,脸朝下,后脑勺那个地方凹进去一块。
林小宝松开手,站了起来。
铁笼的锁已经开了。
白芷蜷在笼子里,手腕上扣着铁环,脚踝上也扣着铁环,铁环上连着四根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笼子底板上。
她抬起头来。
眼睛里那点亮光,见着林小宝的时候晃了一下,接着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