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的底板上有血渍。
血渍干了,一层压着一层,压在笼子正中间那一块,压成一层黑。
“这一个笼子装过多少人。”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八个。我是第八个。”
“前七个呢。”
“抬出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笼子底板。
“大人。不中用吧。先用刀说话,再用人说话。”
林小宝两步冲到车斗边,蹲下去,抓着那四根铁链,一根一根从铁锭上拧下来。
铁锭在他手里嘎吱作响。
很快铁笼底板上那块铁皮跟着翻起来了,铁锭底下带出一小块木渣。
“松了,把脚抬一下。”
白芷的脚抬了一丁点儿,却又落下了。
“我,我,抬不动。”
白芷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无助。
林小宝伸手抓住她的脚踝,把那条链子从脚环里往外旋。
旋了两圈,链子脱落了,落在地上。
铁环还扣在脚踝上,环口磨进了皮肉里,磨出一道红印。
青白的伤疤从脚踝一直拉到小腿。
“这伤疤,多久了?”
“我,我不记得了。”
“谁打的?”
“不记得了。”
林小宝抬起头,看向白芷。
白芷的目光迅速的看向别的地方。
“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
白芷咽了一下口水,犹犹豫豫地说道:
“我,我不想说。”
林小宝说:
“那就不说。”
林小宝站起身来走向那辆平板车。
平板车上有一只木匣子。
木匣子里放着一本簿子,簿子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
林小宝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两个字。
白芷。
这个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备注。
“极阴者,血可灌灯,三瓶抵一瓶。”
林小宝把簿子合上。
“三瓶抵一瓶。他们抓极阴的女人,是在用人的血来灌灯。”
林小宝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操!”
林小宝将簿子递给姚婆子。
姚婆子把簿子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局眼,这一本里有三个白姓的。”
“三个。”
“一个叫白芷,一个叫白兰,一个叫白禾。那两个人的名字都画了叉,叉上写着交讫。”
“交讫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交完了,人,已经不再了。”
白芷从车斗里抬起头来。
“白兰,白禾?”
林小宝说:
“你认得?”
“一个叫我姐,一个叫我姑,都在仙京那边。”
“都是极音之体?”
白芷点了点头说:
“对,都是。”
她抬起手,小心地抓住林小宝的袖子。
“大人,你从仙京来?”
“我从仙京来。”
“仙京那边,极阴的女修还有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知道。我数过。”
她把袖子攥得紧了些。
“在聚货栈后院的地窖里,我数过三十七个。三十七个,一个接一个全送走了。”
林小宝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凉的让人心疼。
“往下走,一个一个数。数到哪儿,我们往回走,一路往回杀。”
“数到哪儿?”
“这条线的尽头。”
隧道里的灯又亮了起来,一排一排往深处去,最后在远处折成一个弯。
林小宝抬头看那个弯儿。
“姚婆子,过了这个弯儿,前面是什么?”
“前面是旧铁厂。”
“铁厂做什么的?”
“把铁化成水”
林小宝看着白芷。
白芷望着白灯照着的那一头,眼睛一眨也不眨。
“大人,那股血味还在后面。他们那辆车,还在往前开。”
“几个人”
“一辆车,六个兵。那只木匣子我亲手抱过,我认得出那辆车。车上不止一本簿子,还有一卷名册,写的是整个井务线每年要交多少血。”
“你还记得名册上的数。”
“记得一半。另一半落在眼睛里。”
“剩下的那一半,我们看。”
队伍刚动,铁轨又震了一回。
这一回车从后面来。
后来。
林小宝回头,看见铁轨尽头亮起一串灯,一辆手摇车从后面赶上来,车上挤着十来个人,最前面那一个,手里撑着长篙。
那是从水道里拖上铁轨的摆渡船,船身底下垫着四只铁轮。
船上那人把长篙往铁轨上一撑,站了起来。
一看就是常跑船的。
她抬手,把头上的皮帽往上一推,露出一张脸。
齐三娘。
“齐三娘。”
“大人。”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你在清渚码头跟我散了以后,我自己的船被人凿了。”
“谁凿的。”
“不知道。凿船的是三个生面孔,穿的是行宫那边的青布。船沉在青石渡,我趴在船板底下,撑到天亮,被下游的一只货船捞了上去。”
齐三娘把长篙往铁轨上一顿。
“捞我上来的人跟我说,往山南有一条隧道,隧道上头压着一座旧铁厂,铁厂里有人在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
“收人。”
她抬起手,往隧道那一头指了指。
“他们收的是活人,一趟一趟往南送。我在山南蹲了七天,数了五趟车,一共多少人我数不清,只知道第一趟车上全是女的,第二趟车上全是孩子。”
“你怎么进的这条隧道。”
“从水道上来的。”
齐三娘把长篙往后一撑,船身晃了一下。
“这条线底下是一条暗河,暗河通着山南那条河。我从北河口一路撑船撑到山南,在旧河湾底下找到一条缺口,缺口刚好能过一次船。”
“缺口在哪儿。”
“就在第四道岔往南半里。您从这儿往回走半里,就能看见。”
她收住话,看着林小宝。
“大人,我手里这把钥匙是从一个旧井务手里摸来的,开了这把钥匙,隧道这头的门才开得动。我撑着这条船在这儿等着,等谁从里面出来,我要先看清楚是谁。”
“等出来了什么。”
“等了三天,只出来一辆车。车上锁着一个女人,就是您刚救下来的这一位。”
她把长篙横在船帮上。
“我看见了,我也认了命了,我想我这一条船,一个人,冲过去等于送死。我就把名字刻在船板上。”
“刻在船板上做什么。”
“刻在这儿,将来有人捞着这条船,知道有个姓齐的死在铁轨上,家里还有个人等着。”
柴九从铁轨那头走过来,看着这条船,看了半天。
“船怎么到铁轨上来了。”
“底下安了四只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