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娘把船底那四只铁轮挨个拍了一遍,拍得铁锈往下掉。
“河道上走不动了,就上铁轨。铁轨走不通了,就下水。这条道上的人,一直这么走。”
开阳仙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轮子上摸了摸。
“本仙子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船踩着铁走。”
“以后常见。”
姚婆子走过来,在齐三娘脸上看了一阵。
“丫头,你姓齐。”
“姓齐。”
“你爹叫什么。”
“齐顺。”
姚婆子的脸动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齐三娘的袖口上摸了摸,摸出一块补丁。
“这块补丁是谁缝的。”
“我娘缝的。缝了三十年,换过三回线,补丁还是这块布。”
姚婆子把袖口捧起来,凑到灯底下看,看了很久。
“这块布,我认得。”
“您认得?”
“这是老主母家自己织的。当年织布的人,一个姓姚,一个姓齐。”
齐三娘的脸沉了一沉。
“您说的是我奶奶。”
“你奶奶跟我同一天进的这条路。她后来往水上去了,我往地下去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她的姓。”
齐三娘把袖口收回来,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她死在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袖口上这块补丁还干着。”
两个女人站在铁轨上,谁也不说话。
齐三娘把船靠到铁轨边边上,船板搭到铁轨上,人跳下来。
她一站到铁轨上,跟林小宝隔了三步。
三步的距离,她凑近了一点。
“大人,你这几天瘦了。”
“三天合不了眼。”
“我给你看看。”
她抬起手,一句都不问,手掌按到林小宝的额头上。
手掌是热的。
“发烧。额头上烫手,手心里也烫。”
“我烧着的。”
她把手掌往下移,移到他脸上,拇指在他颧骨上来回擦了两下,擦掉一层灰。
“这脸上有血。干了,我记得跟我爹死那天一个样子。”
林小宝把她的手拿下来。
“你爹怎么死的。”
“跑船,撞了礁。捞上来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么一层黑。”
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小瓷瓶。
“防晕船的。从船工嘴里掰出来的。喝一口,比什么都强。”
“我不晕船。”
“喝一口。”
她把瓶口的塞子拔了,瓶子递到他脸前三寸,瓶口上还带着她手心的热气。
林小宝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酒。
辣到嗓子里。
“这是酒。”
“酒比药管用。你那一身火,喝酒刚好压一压。”
齐三娘把船撑到白灯底下,转身去绑缆绳。
她一手撑篙,一手挽绳,胳膊从短褂袖子里伸出来,前臂上有一道旧疤,像一条被水磨光的绳子。
她绑得很稳,一道结打三圈,最后一道结往绳尾一塞。
“这个结叫什么。”
“双扣。漕帮的规矩,行船的人,绳结要打双扣,一道算不得,两道也不算,三道才结实。”
“你跟谁学的。”
“我爹。我爹死那年我十一。”
她把绳尾一拍,转过身。
“大人,船上有灶。灶上烧着水。等会儿让那姑娘喝一口热的,她那一身冷,喝凉水要出事。”
船尾那个小炉子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白芷被扶到炉边,坐在一张旧草垫上。
齐三娘把壶提起来,往一只粗瓷碗里倒了半碗,用碗沿吹了吹。
“慢慢喝,先喝三口,再缓一缓。”
白芷接过碗来,喝了一口,眼泪跟着下来了。
“怎么了。”
“热的。”
“热的是好事。”
白芷把碗捧在手里,哭了很久。
姚婆子在船头,把簿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边,把嘴闭着。
船靠在铁轨边的浅水湾里,水声很轻。
林小宝站在船尾。
齐三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大人,我今天遇见你,是个意外。”
“意外。”
“我在山南蹲了七天,等的就是这个意外。”
“那你现在跟着走。”
“跟着走。”
她说着,把头顶上那顶皮帽摘了下来,头发在皮帽里闷久了,压出一道印子。
她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了,忽然笑了一下。
“我在山南蹲的那七天,夜里最冷的一夜,我把你这张脸想一想,想完了就不冷了。”
“想我的脸做什么。”
“想你还活着。”
齐三娘把脸转开,望着水面。
河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她的短褂吹得贴到身上去。
她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拂到耳后。
林小宝看着她转过去的那半张脸。
齐三娘转过身来,跟他隔了半尺。
半尺。
“我把这话说出口了,你别当是醉话。”
“你手里那口酒,跟你这脸不搭。”
“对啊。”
她凑过来的时候,身后那只黑铁壶咕嘟了一声,水烧开了。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上。
抵了一会儿,抬起来,拿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耳根。
林小宝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
她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脸中间只剩一线白气。
风一吹,白气散了。
铁轨上那道油印是新轧出来的,印子很宽,一道压着一道。
齐三娘踩在印子边上,回头叫了一声。
“踩我的脚印走。这条线上有几块板子是空的。”
林小宝踩上她的第一个脚印。
第二个脚印跟上去的时候,脚底下咯的一声。
铁板翻了下去。
铁板底下是一个坑,坑不深,两尺上下,坑底堆着骨头。
骨头堆得很满,最上面那层还留着皮肉,冻得梆硬。
顾听雪把幼兽往怀里按了一下。
幼兽从她怀里挣出道口子,四只爪子踩在铁轨上,冲着隧道尽头叫了一声。
叫声很短。
叫完了,它把脑袋埋回顾听雪的怀里,一路缩着。
隧道尽头有一片红光。
红光底下是一片厂房,厂房是铁的,铁皮上的漆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起了泡。
厂房前面立着一排铜牌,一块挨一块,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铜牌上刻着名字。
每一块铜牌的下边都刻着一个小数字,一年一横,一横一年。
最前面那几块牌子上的数字数到三十。
最后面那几块是新的,数字上还留着刻刀的毛边。
林小宝走到那排牌子跟前。
铜牌底下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只铁饭勺。
勺很长,柄比人的胳膊还长,勺口大得不正常,能装下一斗米。
柄上缠着一圈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拴在桌腿的铁环上。
勺口刮得发白,刮痕一道压着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