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之上,水花翻涌,许久不绝。
与此同时,潇湘馆西侧别院。
陈家洛正面色凝重的在房间内踱步。
那两个大内侍卫此刻窝在床上,身旁摆放着琼浆玉液,以及精致的菜肴。
这些东西都能称得上贡品,即便他们是勋贵之后,自幼锦衣玉食,也鲜少能品尝的到。
此刻,两人身上的伤皆已包扎好,谈及过去三日,时常送酒菜来的那几个妙龄女子,脸上皆透着淫邪的笑。
但见陈家洛心绪不宁,两人对视一眼,只听右侧的侍卫开口道:“陈总舵主,俗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既无法与这极乐阁的主人抗衡,便只能暂时蛰伏,养精蓄锐。”
对他们而言,这极乐阁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那些女子说话又娇又媚,叫人心痒难耐。
两人私底下已经合计过,见这些女子瞧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贞洁烈妇,再接触接触,未必就没有得手的机会。
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原本待在大莲子村要强的多。
陈家洛心里只有香香公主,俊朗的面庞阴沉着,完全没理会两人的规劝。
但听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他快步来到窗前,将耳朵贴住了纸窗,只可惜那些女子说话的距离太远,他听了许久,也只能隐约听见什么“教主”“不能让他们去见”之类的话。
而随着外头那些女子交谈结束,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家洛慌忙回到卧房中间,稍稍整理了仪容。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色裙衫,窈窕秀丽的少女莲步进了屋来。
“莺儿姑娘。”
那两个侍卫见到这如花似玉的少女,顿时双眼一亮,从床上一跃而下,喜笑颜开的上来迎接:“今天又给我们送什么好吃好喝的来了?”
另一个侍卫则左顾右盼,甚是焦急道:“小苑夫人为何没来?”
说的正是这三日来与他们送饭的美妇。
那女子二十来岁,生的妖艳异常,妩媚绝伦,特别还操着口软糯的苏音。
每次相见,一颦一笑,都叫两人浑身发烫,恨不得揽入怀中,大肆轻薄。
那名唤莺儿的少女咯咯娇笑,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扭头哼道:“她呀,你们怕是再也见不着啦。”
“为何?”两人大惊失色,焦急询问:“可是小苑夫人哪里触怒了你们教主,被施以责罚?”
少女笑嘻嘻的摇摇头,抬起右手食指,瓮声瓮气道:“恰恰相反,她在揽月坊差事办的极好,方才教主有命,允准她前往极乐阁了,就是你们能瞧见的,这城郭最中央的那座高楼。”
陈家洛目光微动,抱拳道:“莺儿姑娘,我等在此已经逗留数日,在下的话,姑娘可曾转达给贵教主。”
少女微笑颔首:“说了,第一天就禀告过教主了,你们是皇帝哥哥手下的事,不过教主如今正在招待皇帝哥哥,确实没空理会你们...皇帝哥哥可是我们极乐教的贵客,招待他的时候,肯定不能叫旁人打扰。”
“他是个什么皇...”左侧的侍卫脸色阴沉,小声咕哝。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拉拽袖口阻止。
一想到这些他们碰都碰不得的俏美丽人,另一边却是要恭敬顺从的伺候那陈钰,两人的心中都燃烧着嫉妒的火苗。
陈家洛压根不在乎陈钰此刻被招待的有多舒服。
只听少女开口,表示还需要他们在这住一段时间,心中愈发焦急不安。
喀丝丽在等我,我必须抓紧救她出去。
忙看向那莺儿,抱拳道:“有劳姑娘再同教主说说,在下真有要事,要禀报大汉天子陛下。”
莺儿笑眯眯的看了陈家洛一眼,娇声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是在这里待闷了是不是?”
三人面面相觑,试探着开口道:“莫非...姑娘准许我等出门了?”
少女轻轻颔首:“适才莲儿姑姑来了,说,从今日起,你们便可任意在城中行走,除了最中央的极乐阁不能去,哦,你们也去不了,那里守备可森严了...至于其他地方,你们爱去就去吧。”
她顿了顿,白嫩的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诱人的酡红,垂首道:“我呢,也要走啦,以后可没人给你们送饭,所以就得麻烦你们自力更生啦。”
陈家洛目光微动,迟疑道:“姑娘...要去何处?”
莺儿腼腆道:“自然也是去极乐阁,皇帝哥...教主,教主让我还有潇湘馆中的大伙儿都去,你们待会儿出门,估计见不到几个人了,剩下的都是教主留下的警卫,为你们好,别与她们冲突,不然皇帝哥哥可是来不及救你们。”
见她脸上流转着欢喜、娇羞之色。
那两个侍卫脸色愈发难看,一直到对方离去,才齐齐看向陈家洛:“陈总舵主。”
陈家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眼下活动的范围增多了,自然是件好事。
眼见着大门敞开,三人迫不及待的出了门。
经过门廊,只见那些俊俏异常的女子正三五成群,娇笑着互相说着悄悄话,携手快步离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之前带他们来此地的,那位莲儿夫人催促的声音:“兰珠,你梳妆快些,我在外面等你。”
“好~妾身这就来。”
另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答道。
陈家洛猛的看向那两个侍卫,三人的眼中,皆浮现出浓浓的喜悦。
若是听的不错,这是,宜妃的声音!
当下不再迟疑,直奔后院而去。
而与此同时,宜妃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右手拈着眉笔,对着铜镜,一点一点的,轻轻画着眉。
此刻的她,全然没注意到外头传来的动静。
只凝视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端秀温婉的面容,轻咬唇瓣,些许羞红流转。
又要去...伺候那人了。
陈钰移驾揽月坊后,她与那林莲儿,中间也曾去侍奉过。
其中滋味,对于她这勋贵之后,大家闺秀而言,属实羞于启齿。
即便知道对方是害得大清覆灭,皇上罹难的罪魁祸首。
可被他压在身下,咿咿呀呀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宜妃便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全然无法抗拒那位汉人天子。
不同于康乾的风雅守礼,对方那种,出身江湖草莽,肆无忌惮的男子气概,粗暴而又毫无遗漏的占据,实在是叫她欲罢不能。
一些连做梦都不敢发出的娇吟,却是的的确确从她口中叫了出来。
想到这些,宜妃忍不住娇躯剧颤,手中的眉笔忽得坠落。
而几乎是在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娘娘~”
她心头一凛,惊惶回首。
却见陈家洛领着两个大内侍卫就站在不远处,三人的脸上都挂着惊喜的笑容。
“王侍卫,周侍卫...”
她怔了怔,视线最终停在陈家洛的身上,看着他那张与康乾极为相似的面庞,宜妃脸色骤然惨白,眼眶悄然红了,颤声道:“叔叔。”
陈家洛见她战战兢兢的起身,此刻倒是不清楚宜妃这几天过的如何。
守礼的避开直视,微微抱拳。
“你...你们...可算来了。”
宜妃又惊又喜,想起这些日子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荒唐事,又是双颊滚烫,羞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家洛见她神色有异,却是来不及问。
急切道:“喀丝丽呢,她没与你在一起么?”
见陈家洛满眼焦急,宜妃美眸轻颤,暗暗叹了口气。
也是,若非是为了那个少女,对方怎会冒着这样大的风险,闯入此地。
清楚对方用意之后,那种或许能得救的喜悦便消退了不少。
心道,皇上死了,我这位前朝嫔妃,说到底,又有什么可尊贵的,能够保住性命已大为不易。
这般想着,适才见到陈家洛,心中那浓浓的羞耻与愧疚,倒是消散了不少。
微微欠身,语气柔和道:“香香不在这里,此刻,她大抵是跟那位东方教主在一起。”
此言一出,陈家洛不禁神色大变。
踉跄着坐在椅子上,顿时苍白无力。
他领教过那位东方教主的厉害,如若对方果真时刻将喀丝丽带在身边,以自己的武功,绝不可能将喀丝丽救走。
难不成...真要对陈盟主和盘托出?
自己是康乾内禅的“大清天子”,求他保留几分清廷的社稷,莫要赶尽杀绝?
便是他同意,其他的那些,与清廷有血仇的义军领袖能够答应么?
那周侍卫瞥了陈家洛一眼,询问道:“娘娘,我看那些妖女都要前往城中央的极乐阁,依娘娘看,若是咱们几个潜入进去,有几分把握?”
陈家洛猛的抬头,看向宜妃。
却见眼前端秀的妇人微微扭头,轻声道:“你们...还是莫要这样做的好,在这地方,你们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是那极乐教主的手下,这些人武功高超,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够对付的,若是强闯,我怕你们丢了性命。”
听她这般说,陈家洛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问道:“喀丝丽这些天过的好不好?她...有没有想我,我不去看她,她是不是一直在哭。”
看着眼眶通红的陈家洛,宜妃轻咬嘴唇,端庄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之色。
此刻在想,到底要不要将那少女的情况如实道来。
她眼中的香香,绝非是陈家洛心目中那个纯真无邪,天真善良的仙女。
联想到两人一同加入极乐教后的情况,在她看来,对方怕是早已抱上了那位东方教主的大腿,迫不及待的要爬上那大汉皇上的龙榻了。
没有正面回答陈家洛的问题,宜妃柔声道:“叔叔,香香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你...莫要过度担忧,若是有办法能够逃走,待出去后,我再与你细说。”
说着,心中羞涩难忍。
想起自己在那汉人皇帝面前放荡不堪的模样。
暗道,若是此番再去侍奉于他,自己真的可能会丧失最后的理智,彻底沦为那人的奴婢与玩物。
此刻能请求陈家洛带她离去,已然是心中那最后一缕,对康乾的忠诚与愧疚在作祟。
可陈家洛哪里能瞧得出眼前美妇内心的挣扎。
他颤抖着声音道:“怎么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康乾给我留下的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喀丝丽她...没了龙脉支撑,此刻怕是虚弱到了极致,我不能走,这种时候,我若是再弃她而去,跟当初又有什么区别?”
并且,他们几个,也根本逃不掉。
见他神色颓唐,宜妃已知无法通过陈家洛离开此地。
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秀丽的眸子里,闪过几分释然之色。
看来,是指望不得这些人了。
她俏脸微红,心想,这都是命。
自己是死了丈夫的人,贱若浮萍,再没什么人能够依靠。
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那人,如若自家父兄还没死,郭络罗氏尚未完全倾覆,自己若好生伺候他,使他心生怜悯,饶恕自己一家,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自己没有替皇上受节,是不贞下贱的荡妇,可为家族计,自己这般做,也算是没有辜负身上流淌着的,纳兰家的血。
听着远处林莲儿娇声催促。
宜妃没理会三人惊惧的眼神,缓缓开口:“叔叔勿忧,妾身现在便要前往极乐阁,去那东方教主身前听用,如若见到香香,我必与她说清你正在等她,若有机会,妾身也会拼了性命的救她出来。”
此乃谎言。
此刻,宜妃对陈家洛已然彻底失望。
再不会寄希望于,能依靠他保全自己与家族,只是借故脱身。
而陈家洛见她神色淡漠,视死如归的模样,激动之余,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向来优柔寡断的他,自然觉得宜妃愿意去当内应,帮他救出喀丝丽是好事,可一想到让这康乾的遗孀冒着风险,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却只能在外面等候,心中很不是滋味。
宜妃微微一笑,柔声道:“叔叔不必担心,极乐阁中足足有一千多女子,只要妾身韬光养晦,行事低调些,总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家洛点点头,低声道:“万一那极乐教主要害你,你见到陈盟主,只说你是我远房亲戚,他看在红花会忠心耿耿的份上,必会庇护于你。”
忠心耿耿?
宜妃眼中掠过一抹讥诮,心中苦笑,怕是不然吧。
为了一个女子,隐瞒大莲子村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就这种行径,无论是满人皇帝还是汉人皇帝,都不会饶恕于你。
她没再看陈家洛一眼,听着外头林莲儿的叫喊,羞怯的应了一声。
低声道:“叔叔好自为之。”
说罢,提着裙摆,快步离开。
陈家洛见那两个侍卫神色惶然,当即开口,安慰他们,更像是安慰自己。
喃喃道:“不会有事的,她是康乾的妃子,是为了帮我救出喀丝丽才以身涉险,我定会将她安然无恙的带出去,保她后半生无忧。”
只可惜,对于宜妃而言,将希望寄托在他这么个优柔寡断的红花会总舵主身上,显然不如寄托在那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统御天下的真龙天子身上。
一段时间后,马车缓缓停在那奢华壮丽的极乐阁门口。
同林莲儿一起,这位宜妃娘娘连同潇湘馆中的绝大多数女子穿过阁楼大门,沿着楼梯向上攀登。
她喘着气儿,一路所见,皆是千娇百媚的莺莺燕燕。
宜妃俏脸晕红,只觉心跳的越来越快。
直到抵达阁楼中段,随着大门敞开,里头红纱曼曼,香风混杂着特殊的气味扑面而来。
稍稍抬眼,但见里侧那雕刻着金龙的宝座之上,正侧躺着一位俊逸绝伦,长发披散的男子。
而那不可一世的东方白,此刻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娇滴滴的伏在他的胸膛。
美目流盼,声音娇怯妩媚,探出粉嫩的小香舌,声音含糊又柔腻。
林莲儿双颊晕红,却不忘提醒众人行礼。
只是尚未等她开口,身旁端庄秀丽的美妇便莲步上前,恭敬跪拜。
连着叩首。
直到陈钰投来似笑非笑的视线。
宜妃羞赧抬头,却不敢完全抬起来,轻咬唇瓣,娇声道:“奴婢...纳兰珠,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