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迈开步子跟着那小东西走，风里的松针味更浓了，前面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笑，撞在渐暗的天色里，软乎乎的。
这陌生星球的第一个夜晚，好像会有点不一样。
睁眼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光漫过无边无际的荒草，昨夜里那堆篝火早已燃成冰凉的白灰。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那里本该蜷着个戴鬼脸面具的小孩——昨夜二人挤在一处避风的土坡下，小孩呼吸轻得像猫，面具上的彩绘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可此刻，身侧只有被体温焐暖过又重新冻硬的野草，空落落的。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茫茫旷野像一块被粗野撕扯开的旧布，枯黄的草浪绵延到天际，远处的山影模糊如墨点，别说小孩的影子，连个多余的脚印都被夜间的风抹平了。那小孩就像从未存在过，只留给他满襟的寒气，和一个不知去向的谜团。
石天雄攥了攥拳，指节泛白。想到这奇怪的小孩，可能是唯一知道这个星球信息的人，如今人没了，他只能自己闯。他拾起靠在土坡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大致认为是东的方向迈步。
旷野比想象中更死寂，只有鞋底碾过枯草的“嚓嚓”声，风刮过耳侧，像谁在暗处呜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草浪忽然变得稀疏，露出底下发黑的土地，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腥臊的、类似野兽粪便的恶臭。
石天雄的脚步顿住，手按在了刀柄上。
最先动的是右侧的荒草。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底下快速穿行，草茎倒伏的线直奔他而来！他旋身撤步，厚背刀刚要出鞘，一头壮硕的巨兽猛地从草里蹿起——那东西像被放大了数倍的野猪，却长着三根扭曲的羊角，皮糙得像老树皮，獠牙戳出唇外，滴着黏黄的涎水，腾空的瞬间带着腥风直撞他胸口。
石天雄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想要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震得发麻。巨兽被磕得闷哼一声，落地时蹬碎了脚下的冻土，转头又冲过来。他借着闪避的间隙瞥向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草浪里到处都是蠕动的黑影：有拖着长长鬃毛、眼如铜铃的巨狼，有羽翼像铁皮般灰黑、正低空盘旋的猛禽，还有趴在远处高坡上，身影像座小丘、正慢悠悠朝这边挪的不知名爬虫……
它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收拢着。
石天雄贴着地面翻滚，避开巨狼狠狠咬来的下颌，刀锋顺势划开它腿上的硬皮，却只溅起一串火星子。更多的巨兽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吼声震得草叶簌簌坠落，晨曦被巨兽们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地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他孤零零地站在旷野中央，手里的刀泛着冷光，四周是无数双饥渴的兽瞳，而那小孩消失的方向，此刻早已被兽群遮挡，连半点儿痕迹都看不见了。
这个陌生星球上，他已经孤立无援，反抗军可能已经放弃回来找他，毕竟能量有限而且后面还有帝国追兵。现在他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就在此时他感到怀中的次元钉开始发烫，只是一瞬间那枚次元钉从他怀中飞出，石天雄手中的次元钉不过寸许长，钉身流转的暗芒还未及散尽，那方才还在咆哮着撕碎半个战场的巨兽，庞大如山的身躯便猛地僵住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裂，没有血流如注的倾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瞬间攥住了它存在的根源。巨兽铜铃般的眼瞳里最后一抹凶光骤然熄灭，绷紧的肌肉以一种肉眼难察的速度寸寸溃散，先是体表坚硬如铁的鳞甲化为飞灰，接着是撑地的巨爪、厚实的胸腔，不过眨眼间，那占据了半片天际的庞然巨物，便从世间彻底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场间的厮杀声还卡在半途的余韵里，风都似是顿了一下。
而那枚功成的次元钉，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重新变得锈迹斑斑，朴实无华，安安静静躺在石天雄的掌心，仿佛刚才那瞬间寂灭一切的恐怖威能，不过是所有人的错觉。
天地，重归于死寂。
倏忽间，一个小脑袋从草丛中探了出来，那个面具小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是机灵，跑的真快。”石天雄将次元钉藏起后，跟上那个小孩。
石天雄被那只细瘦的小手攥着，跌跌撞撞穿过最后一片缠满蛛网的藤蔓。视线猛地开阔时，他忍不住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眼前哪里是传闻中荒蛮的野地穴洞？
山谷背风处辟出一片平整的台地，数十座用桦树皮与兽皮绷起的圆锥帐篷错落排列，帐篷桩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与暗红色的兽筋，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呜咽。而在帐篷之间、火堆旁，甚至是那块充当石桌的青石板上，或坐或站着几十个孩子， 小小的身影大多裹着缝满兽毛的短袄，脸上清一色覆着形状各异的面具——有刻着獠牙的木板面具，有糊着彩泥的葫芦瓢，还有的干脆用整张磨薄的兔皮蒙住头，只在眼部挖两个黑幽幽的洞。
他们都不动。
几十双从面具后透出来的目光，齐刷刷盯在石天雄身上，像一群觅食的小兽盯上了误入领地的猎物。领他来的那个面具小孩松开手，小跑到青石板旁，踮脚抓起一根架在火堆上的兽骨，“咚”地敲了一下石板。
脆响落下，孩子们才忽然动起来，却没一个靠近，只是绕着火堆转圈，赤脚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石天雄这才看清，台地的边缘垒着半人高的石墙，墙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兽骨——獠牙粗壮的野猪骨、盘成弧线的羊角、还有几具白得发亮的熊骨架，被粗绳绑成直立的形状，像守卫部落的怪异神只。帐篷的绳索上也坠着细碎的兽骨串，每串都系着三五个指节大的小骨片，风一刮，碰撞声混着孩子们转圈的脚步声，在山谷里荡出空泛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