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吵嚷的叫卖、行人擦肩的磕碰,低空穿梭的小型货运飞行器呼啸而过的嗡鸣,落在她耳中全都成了奔赴远方的路。
一路左躲右闪避开拥挤人潮,指尖攥着斗篷布料微微出汗,脑海里反复描摹着星海、远航舰船、无人拘束的自由旅途。
一场属于她,不受任何人束缚的冒险!
这实在让人难以按耐住兴奋。
沿着街道一路向前走,周遭的景象、气息、声响,都在缓慢而清晰地发生割裂式的转变。
低矮杂乱的摊贩渐渐消失,街边粗糙的泥土路面替换成平整冷硬的合金防滑地坪。
空气中呛人的矿石粉尘和甜腻廉价果浆味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冷却剂、飞船能源芯轻微清冽的冷调气息。
街市喧闹的人声一点点淡去,耳边只剩远处飞行器引擎低沉厚重的轰鸣,天地间的视野骤然开阔!
两侧拥挤低矮的平民板房彻底褪去,高耸冰冷的巨型金属建筑拔地而起!
安贝尔激动的有一些头晕目眩,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难以表达她的心情。
平民区逼仄烟火嘈杂的氛围彻底消散,辽阔肃穆的星际停泊港口铺展在眼前。
数十艘体型庞大的远航星舰静静伫立在开阔泊位,银灰色舰身反射着高空人造日光,航行指示灯循环流转着冰蓝与莹白。
高耸的金属起降塔直刺天际,透明隔离幕墙隔开外部尘埃,源源不断的工作人员身着规整制服有序穿行。
往来旅人拖着行李,步履从容,目光望向宇宙航线显示屏,人人奔赴不同星域。
这里安静、辽阔,秩序井然,没有底层街巷的局促拥挤,满眼皆是通往浩瀚星海的磅礴格局。
心脏似乎要跳出胸腔,难以抑制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怀再次涌上心头,捂得安贝尔眼眶有些发热。
看见停泊场里巨大的舰船轮廓时,安贝尔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心底积压许久的兴奋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她松开一直紧攥斗篷的双手,任由宽大衣料微微向两侧敞开一角,风掀起内层缀满碎晶石的裙边,细碎微光在冷调的港口光线下一闪而过。
不再刻意遮掩身上繁复华美的长裙,脚步飞快地朝着泊位中央走去。
兜帽下的脸颊扬起抑制不住的明媚笑意,胸腔里滚烫的喜悦肆意翻涌。
耳边嘈杂的叫卖、行人争执声被厚重隔音幕墙隔绝,只剩下远处星舰引擎低频绵长的震颤,沉闷又辽阔。
公共停泊区停满了制式统一的客运飞船,流线型舰身印着各大星际航运公司的标识。
往来旅人拖着统一规格的储物箱,工作人员身着标准化制服来回调度,规整却千篇一律。
安贝尔站在分界标识前,指尖依旧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宽大的深灰斗篷。
她清楚记得雷狮临行前的叮嘱,他们飞船没有停留在这片人流繁杂的公共泊位,安贝尔要先往私人飞船专属停泊港等候。
心底翻涌的欢喜半点没因短暂的等待消减分毫,反倒随着离星海更近一步,愈发滚烫高昂。
她缓步绕开络绎不绝的客运旅客,朝着廊道尽头标注着「私人舰船专属泊位」的指示牌走去。
藏在斗篷里的脚尖时不时悄悄踮起,每看见一艘停靠在泊位边角的小型舰船,眼底就忍不住掠过一层期待的光。
她早就在心里反反复复宽慰自己,哪怕舰身锈迹斑驳,外壳凹凸不平,是艘年岁久远处处透着老旧拮据的小破船也完全完全没有关系!
穿过半透明的防护隔离门,私人停泊港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这里没有公共港区人头攒动的拥挤,泊位零散分布,大小形制各不相同的舰船静静靠在金属基座上,有的是造价不菲、通体锃亮的定制远航舰。
也有不少经过多次改装、舰身布满修补痕迹的老旧小型飞舟。
高耸的金属起降塔静静矗立,穹顶巨大的透明观景幕墙向外延伸,能遥遥望见外层宇宙深空泛着淡粉的星云。
开了伪装模式的飞船信号在探测时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被追踪到的风险极小,但不是没有。
安贝尔才懒得管那一点风险呢,当务之急,她想找到自己印象中的羚角号
安贝尔放缓脚步,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排泊位,双手松开了一直紧攥斗篷的指尖,任由风微微掀开衣料边角,内层裙裾上昂贵的钻石在港口冷白的灯光下漾开微弱闪烁的光点。
安静站在泊位间的等候区,胸腔里的喜悦胀得满满当当,指尖轻轻摩挲着斗篷内衬,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没关系。
就算羚角号不如自己之前所想象的那样整洁,哪怕没有经过改造,哪怕被前主人们糟蹋的乱七八糟也完全没有关系,哪怕它根本不是羚角号,也没有关系。
就算等会儿看见的只是一艘外壳掉漆、零件老旧的小飞船,她也会满心欢喜地踏上去。
耳边传来远处补给商铺运输车缓缓驶过的声响,安贝尔抬眼望向私人港入口的通道。
左右环顾了一圈,找了个自认为不会阻碍他人行径的地方,安静的站在那里。
作为一个合格的淑女,安静又优雅的站姿可是必修课,安贝尔作为妈咪眼中的骄傲,做这些事情一向都很完美。
雷狮突然走开也是真的有东西要买,他想起来这里的能源矿石比他在别处买的要好,也是某些……尤其特指羚角号飞船能源矿石的直产地之一。
购买矿石的过程很顺利,流莺星本来也说不上治安有多好,来买矿石的自然什么三教九流都有,店家没那么多功夫一一去统计。
路过繁华区时,雷狮想了想,停下脚步拐向一间装修华丽的店铺。
雷狮推开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胡桃木门时,门上的铜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店里分外静谧,连空气都像是被精心过滤过的。
光线从高挑的拱形窗倾泻而入,透过轻薄的蕾丝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下午好,先生。“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灰色的立领长裙,裙撑小巧而端庄。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敷粉,肤色是一种养尊处优的苍白。
她向雷狮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靴子上停留了一瞬。
那靴子的皮革来自路蓝星北境的幼鹿,鞣制工艺应该是王都老匠人级别的独门手艺,价值抵得上这条街上普通人半年的生计。
“看看帷帽。“雷狮说。
女人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软底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走到玻璃柜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雷狮。
他比店里那面落地穿衣镜还高出一个头,肩膀平直,骨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利落,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口和袖口的银扣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给女眷买?“她问,语气温和有礼。
“算是自己带的”
女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请随我来。”
她引着雷狮走向店铺深处,那里有一扇更小的门,门上的把手是水晶雕刻的铃兰。
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更小,光线柔和,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极淡像是雨后青草的气息。
“请您看这一顶,”店长先指向左边,“北境雪蚕丝,纱幅垂至膝下。帽檐滚的是白金细丝,绞纱工艺是已故的维兰蒂大师最后的作品,透气,轻盈,适合夏季日常佩戴。“
雷狮走近端详了一会,雪蚕丝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纹理细密如冬日窗上的霜花。
他摇了摇头。
“女人指向中间,“流莺星南境火蚕丝,纱幅垂至腰际。帽檐滚的是玫瑰金,绞纱中加入了一成的银丝,走动时会有细碎的流光。这是现任首席绞纱师艾德里安的作品,他一年只出三顶帷帽,十分符合高雅之人的身份。”
雷狮拿起来,火蚕丝入手温热,像握着一团凝固的晚霞。
他对着光举起,纱的纹理在光线中变幻,时而如火焰跳跃,时而如暮色沉潜。
他随便的将帷帽戴上,帽檐的纱垂落下来,在眼前隔出一层流动的滤镜。
“有点大。“女人说,“女款均码,您的头围比标准尺寸大。里面有抽绳,可以调节。需要我帮您系紧吗?“
“不需要,还有更好的吗?”雷狮问,声音从纱后面传出来。
女人沉默了一瞬。
这顶火蚕丝已经是店里的珍藏,是伯爵夫人为女儿成年礼预备的备选,
她看着镜中的少年:过高的个子,过于利落的肩线,过于分明的下颌轮廓,一切都与这顶帷帽的柔美精致格格不入。
但当他偏头时,纱帘拂过他脸颊的姿态,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协调感???
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丝绒的刀鞘。
“请稍等。”
她转身走向最里面的墙,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保险箱,密码盘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她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掀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丝绒上躺着一顶帷帽。
“这一顶,”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月蚕丝,传说中只在满月之夜吐丝的月蚕。三十年前,最后一位能够驯养月蚕的饲蚕师去世,这是现存于世上的最后一顶月蚕丝帷帽。”
她把帷帽小心取出来。
纱入手的一瞬间,雷狮就知道这是他要的。
轻,凉,像握着一团将散未散的月光。
纱幅宽大,垂至小腿,走动时会像流水一样拂过裙撑的边缘,如果佩戴者有裙撑的话。
帽檐滚的是一种近乎金属丝,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佩戴者转头时,才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虹彩般的痕迹。
“绞纱工艺已不可考,“女人继续说,“我们只知道它来自王都建立之前的时代,可能是某个已经消亡的王朝的遗物,您看这您满意吗?”
雷狮戴上它,透过帷帽向外看,他很满意。
“多少钱?”他问,声音从月蚕丝后面传出来,似乎因为帷帽的作用,店长听的都并不怎么真切了。
女人报了一个数字。
雷狮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票据放在柜台上。
“您真是位爽利的客人,不需要再买点吗?”女人问,已经在找最合适的包装。
“不用。”
女人把帷帽仔细收入木盒,再套上一层丝绸包裹,最后放进一个漆着家族纹章的提袋。
她把袋子递过去时,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我能冒昧问一句吗?”
雷狮沉默的看向店长。
“您买这顶帷帽,是为了……“
雷狮接过袋子,月蚕丝的重量轻得像没有。
门合拢了,店长当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安贝尔安静的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快站酸了。
她裹着一件宽大的斗篷,深灰色的粗织面料从头罩到脚,连裙撑的轮廓都被压平成一片模糊的山峦。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阴影吞没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她已经在心里把地板上的纹路倒着数了两遍。
那些纹路是防滑用的,交错的金属凹槽,她甚至开始注意每一条纹路的细微差别。
斗篷虽然宽大,但里面层层叠叠的裙装和裙撑依然固执地撑着一个弧度,压迫着她大腿内侧的肌肉。
她换了一下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斗篷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人看她,在这个港口,裹着斗篷的人太多了。
他们是走私犯、是逃亡者、是某些不愿暴露身份的权贵,他们都是沉默的,安贝尔的装扮反而让她融入了这种匿名的洪流。
她开始担心。
不是担心雷狮出事,那个家伙能出什么事?雷狮比她更适应这些混乱的、没有礼仪约束的场合。
她在这个港口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暴露的风险。安贝尔的身份背景,一旦染上了恐怕家里那边得遭殃。
斗篷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内衬的蕾丝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被厚重的面料掩盖得很好。
安贝尔第二次开始倒着数纹路
然后她看见了雷狮!
他从通道的尽头走来,一身轻松,若无其事。
深色的外套笔挺,领口和袖口的银扣在港口的人工照明下泛着冷光。
他的步伐太大,走起路来都给人一种没有顾虑的洒脱感,和周围那些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避让贵女的行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手里没有提袋,臂上没有搭着任何包裹,身上什么都没有,看似没有买过任何东西。
“天呐我的天呐,亲爱的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安贝尔急急两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