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利斯的灵魂体,那具暗红色人形在细胞转化光束的作用下逐渐变成透明、变成乳白、变成一种接近虚无的纯净状态。
然后他动了。
纳迦形态下的光翼猛然一震,番茄红色的能量洪流从翼尖喷薄而出,推动他的身体以极限速度冲向伊西利斯那具悬浮在战场边缘的肉体。他的右手向前伸展,五指张开,掌心中凝聚着一团缩小版的细胞转化光束。不是用来攻击的那一团,而是用来引导的那一团。
伊西利斯的灵魂体已经完全变成了乳白色。
那些从体内剥离出来的光点不再向外飘散,而是在某种无形的牵引下开始反向流动。它们汇聚成一条光河,从灵魂体流向林夜明的掌心,再从林夜明的掌心注入那具庞大肉体的能量中枢。
肉体表面的暗红色裂纹在光河注入的瞬间开始剧烈反应。
不是之前那种被番茄红色能量填充时的温和变化,而是一种暴烈的、近乎撕裂的转化。裂纹深处涌出大量的暗色能量,试图排斥注入的光河,但那些暗色能量刚一接触到乳白色的光芒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瓦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被光河同化、吸收、转化。
林夜明将左手也按了上去。
双掌齐出,两团细胞转化光束同时注入肉体的能量中枢。光河的流速骤然加快,伊西利斯的灵魂体在另一端被急速抽空,乳白色的光芒从人形轮廓的中心向边缘收缩,像是一张被从中间点燃的纸,从内向外燃烧殆尽。
“记住这一刻。”
伊西利斯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静,也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某种新生事物萌芽气息的语调。
“如果你是对的,我会感谢你。”
“如果你是错的,我会找到你。”
灵魂体彻底消散了。
所有的乳白色光芒都注入了肉体,所有的光点都回到了它们最初被掠夺的地方。那具庞大的暗红色躯体在虚空中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不断扩张、收缩、再扩张,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呼吸。
林夜明后退了一段距离。
光翼在身后展开,但他没有继续凝聚能量,只是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看着那具躯体的变化。
阿戈尔飞到他肩头附近,背甲上的光纹不断闪烁,像是在进行高强度的数据分析。
“林夜明,他的生命体征正在重组。能量核心的波动频率在改变,从暗物质波段向可见光波段迁移。”
“我知道。”
“他的肉体在失去对外来能量的依赖。那些被掠夺的能量被你的光束强制剥离之后,他的身体正在寻找新的能量来源。”
“我知道。”
“他正在变成。一种全新的存在形式。不是掠夺者,而是……”阿戈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搜索一个准确的描述,“一个空白的容器。”
林夜明终于笑了。
声音中的幸灾乐祸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胜利的喜悦,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时的、带着敬畏的好奇。
“不。”
他轻声说。
“不是空白的容器。”
伊西利斯的肉体停止了震颤。
那些暗红色的外壳在乳白色光芒的持续作用下开始剥落,像是一棵老树褪去了干枯的树皮。外壳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也不是能量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半透明物质。
物质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力量的象征。
只有光。
纯粹的光。
那具庞大的躯体开始收缩,从数百米高的巨大存在不断缩小,缩小到和纳迦奥特曼相当的高度,然后继续缩小,一直缩到比普通人略高的尺寸。
最终,一个人形站在了虚空中。
不是暗红色。
不是任何具有压迫感的颜色。
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那抹鱼肚白的颜色。胸口正中那枚曾经不断旋转的暗色核心变成了一颗透明的晶石,晶石内部有一团微弱的光在跳动,像是新生的心脏。
五官依然只有隐约的轮廓,但那双轮廓中透出的不再是审视和压迫,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的注视。
他看向林夜明。
“我……不记得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林夜明解除了转化。
番茄红色的光芒从他体表褪去,他在虚空中恢复了人类的身形。阿戈尔迅速飞到他身边,展开一个小型的能量护盾,为他抵挡宇宙空间的辐射和真空。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形存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记得就对了。”
他说。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夜明,地球人。”
“你呢?”
人形存在沉默了很久。
那颗透明晶石中的光跳动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他的轮廓在虚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忘记什么。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我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伊西利斯了。”
林夜明点了点头。
光翼在身后消散成漫天光点,那些光点飘向虚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无数被掠夺文明的光河。两条光流在空中交汇、融合、最终一起消散在恒星的光芒中。
远处的恒星依然在燃烧。
战场恢复了寂静。
阿戈尔收起能量护盾,落在林夜明肩头,背甲上的光纹暗淡了下去。
“林夜明。”
“嗯?”
“你刚才说‘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沙’。我一直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呢?”
阿戈尔沉默了几秒。
“现在我觉得,”它的声音很轻,“沙也好,星也好。散了聚了,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林夜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形存在在虚空中缓缓转身,朝着恒星的方向飘去。
晨曦般的白色人形在恒星的光芒中几乎融为一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星光里。
赶时间的人,终于不赶了。
【你已彻底消灭伊西利斯,任务来自异星的复仇战魂已经完成。】
【由于你达成了隐藏条件,你的任务奖励已经变更,请你自行查看。】
林夜明无视系统的提示,将视线看向阿戈尔。
阿戈尔立即领会了林夜明的意思:“夜明或者说纳迦奥特曼,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麻烦了。”
“我的族群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我本人没有任何的亲人。”
“所以,哪怕你有能力将我完全复生,也没必要去做了。”
“行。”林夜明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阿戈尔的眼睛一亮,满脸的笑意。
“谢谢你,林夜明。”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我理解你’。”
林夜明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幸灾乐祸的笑,也不是面对未知时带着敬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笑。
“我不理解你,”他说,“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阿戈尔没有说话。
但它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终于被看见”的、近乎透明的情绪。
恒星的光芒继续洒落。
虚空中的光河已经几乎散尽了。那些曾经属于无数文明的、被掠夺了亿万年的能量碎片,终于在伊西利斯消失之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不是被用来战斗,不是被用来掠夺,只是纯粹地、安静地、以光的形态消散在宇宙中。
“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沙。”
阿戈尔忽然重复了林夜明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现在懂了。”
“懂什么了?”
“沙也好,星也好。散了聚了,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阿戈尔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那颗恒星的燃烧,“但最重要的不是散还是聚。”
“是什么?”
“是有得选。”
一时间,场上冷了下来。
等着纳迦奥特曼的闪烁形态消失后,阿戈尔才行动起来,他将族人们的残骸收集起来,为他们立下了一个又一个坟墓,当他挖开最后一个坟墓的时候,他拜托林夜明在自己死后,希望可以跟族人们葬在一起。
林夜明同意了,并且答应为他们的坟墓布下一个封印结界,以防被地球人或者宇宙人打扰到。
虚空中只剩下恒星永恒的光芒,和那一片寂静。
林夜明站在原地,看着阿戈尔小小的身影在那片残骸中忙碌。纳迦奥特曼的形态已经彻底消散,番茄红色的能量余烬在他体表闪烁着最后的光芒,像是一场盛大演出结束后迟迟不肯散场的掌声。
他没有去帮忙。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由活着的人自己去做。埋葬死者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为了死者,更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有一个可以回头看见的地方。
阿戈尔的动作很慢。
他的身体本来就小,那些残骸又分散得很开。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族人的碎片,每一片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珍宝。背甲上的光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不是之前战斗时那种急促的预警光芒,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呼吸般的明灭。
第一个坟墓,第二个坟墓,第三个坟墓。
阿戈尔每挖好一个,都会在墓前停留片刻。他没有说话,没有祈祷,没有任何仪式性的动作。只是停在那里,背甲上的光纹暗淡下去,整只身体像是变成了石头。
然后他继续挖下一个。
林夜明一直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恒星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投射在虚空中,没有地面承接,就那么孤零零地悬浮着,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阿戈尔。”他忽然开口。
阿戈尔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有得选’是最重要的。”
“嗯。”
“那你现在选什么?”
阿戈尔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爪子里握着的那片残骸,又看了看已经挖好的那一排坟墓。那些坟墓排列得很整齐,每一座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阿戈尔母星曾经所在的方位。
“我选记住。”阿戈尔说。
“记住什么?”
“记住他们存在过。”
林夜明没有再问。
他看着阿戈尔继续挖最后一个坟墓——那是阿戈尔为自己准备的。那个坑挖得很仔细,深度刚好能容纳阿戈尔蜷缩起来的身体,坑底的每一处不平都被他用爪子仔细抹平。
阿戈尔站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齐的坟墓。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林夜明。
“林夜明。”
“嗯。”
“你之前说,你不理解我。”
“对。”
“现在呢?”
林夜明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坑边,蹲下来,和阿戈尔平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一种会让阿戈尔感到被俯视的东西。
只有一种很简单的、近乎本能的注视。
就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那种注视。
“现在也不理解。”林夜明说,“但我看见你了。”
阿戈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能量的光芒,不是光纹的闪烁,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活着”的东西。那种亮度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被恒星的光芒淹没,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那就够了。”阿戈尔说。
他跳进了坑里。
背甲上的光纹开始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闪烁,那些光芒不再是预警,不再是分析,不再是任何一种功能性的表达。它们只是一明一灭地亮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语言在最后时刻被重新记起。
林夜明站起身,双手在胸前合拢。
番茄红色的能量从掌心涌出,但不是战斗时那种暴烈的、充满攻击性的形态。那些能量变得很柔软,很缓慢,像是一层薄纱般覆盖在阿戈尔身上,然后覆盖在那些坟墓上,一层一层,一层一层。
封印结界在虚空中缓缓成型。
不是冰冷的、拒绝一切的屏障,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守护”的东西。那些番茄红色的能量在结界表面流动,形成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变化,像是活的一样。
“这个结界不会阻挡任何怀着善意靠近的人。”林夜明说,“也不会阻挡那些只是路过的人。”
“它会阻挡什么?”阿戈尔问。
“它会阻挡那些想要从你们身上拿走什么东西的人。”
阿戈尔笑了。
那是林夜明第一次看见阿戈尔笑。不是拟人化的表达,不是情感上的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那只小小的、背甲上满是裂纹的宇宙生物,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你,林夜明。”
“你谢过了。”
“那是谢你不理解我。这是谢你看见我。”
阿戈尔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伊西利斯那种被强制剥离时的撕裂感,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叶子从树上飘落般的轻盈。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消散,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缓缓沉入坑底,沉入他为自己准备的那一小片土地。
“我有个问题。”阿戈尔的声音越来越轻。
“说。”
只是阿戈尔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失去了所有的气息。
林夜明无奈的摇了摇头,吐槽一声谜语人,便先为昏迷过去的队员们医治,然后带他们离开月球地底世界,回到月球的表面,等待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