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的忙碌告了一段落。江春生负责的工程项目,仅仅只有工程队的一栋新建宿舍楼在快马加鞭地抢主体。路面工程已经交付通车,预制组的弟兄们大多进入休整状态,李同胜他们每天到办公室做做决算、整理整理资料,日子过得清闲了不少。
江春生也乐得轻松,他觉得这段时间都是非常时期,不想在工程队待的时间太长,不是工程的关键节点,他不在现场待着反而好。从现在开始,他早上也不打算太早去工程队了,迟点去,在工程队溜一圈,老三他们一切正常,没什么要事就走。正好尽量用更多的时间照顾爱人朱文沁。
早上,他睡到七点才起床。
朱文沁还侧躺在床上,隆起的肚子像座小山一样把薄被顶起来。
江春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厨房忙活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早餐——当然,重点是把朱文沁的早餐安排好。
昨晚从父母家带回来的不少菜 ——半罐老母鸡汤、一饭盒红烧排骨、几大块酱香浓郁的黑鱼块。他把鸡汤倒进锅里重新烧开,上面飘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红烧排骨回锅热透,酱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黑鱼块用大火收了一下汁,撒上几粒葱花。他又另起一个油锅,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朱文沁最爱吃这样的。小青菜洗净切段,下锅急火快炒,翠绿脆嫩。最后用面粉拌了葱花鸡蛋液,在平底锅上摊出几张金黄的鸡蛋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
朱文沁穿着睡裙慢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揉着眼睛。看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早餐,她笑了,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春哥,你这是把早餐当中餐了吧。搞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江春生把最后一张鸡蛋饼翻出锅,关掉火,回头冲她笑笑,“昨晚上从妈那里带回来的菜,这大热天的,不抓紧吃掉,放冰箱时间长了也会变味。你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孩子,一人吃三个人的饭,不多做点怎么够。快坐下趁热吃。”
朱文沁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先夹了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沾在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舔,又夹了块鸡蛋饼。
江春生趁她吃早餐的功夫,开始做第二件事——把昨晚换下的衣物收进洗衣机去搅。他家的洗衣机是双桶的,大桶洗衣小桶甩干,省事得很,基本不需要人管,只需中途把衣物从洗衣服的大桶里面转移到另一个专门甩干的小桶里面就行了。
洗衣机是结婚前朱文沁用他的奖金买的,进口的威力牌,深蓝色的机身,摆在阳台角落。
江春生把脏衣服一件一件塞进大洗衣桶,倒上洗衣粉,拧开进水阀门,定好时间。机器嗡嗡地响起来,他又回到餐桌边,夹过一张鸡蛋饼开始陪朱文沁一起吃早餐。
朱文沁正把筷子伸向红烧排骨,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筷子,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江春生,带着几分憧憬和几分俏皮地说:“春哥,我们要是能知道肚子里的宝宝是女宝还是男宝就好了。知道了性别,我就可以提前给宝宝们准备一些漂亮的衣服。现在满大街婴儿店里的衣服都好看,红的绿的黄的,就是不敢买——不知道买哪个颜色好。上回跟姐姐逛街,看中了两套小宝宝的衣服,一套是粉色的裙子,一套是海蓝色的背带裤,都好可爱。姐姐说万一买错了颜色就浪费了,让我忍一忍。”
江春生笑了笑,夹了块黑鱼肉放进她碗里,“别胡思乱想了。医院里谁都不敢查性别——这是政策规定,就是直系亲属去问也没人敢说。再说男孩女孩还不都是我们的孩子,你准备衣服的时候就准备些中性的颜色,米黄、浅绿、白色,男孩女孩都能穿。等生出来以后知道了性别,再慢慢添也不迟。”
吃完早餐已经八点。朱文沁回房间换了出门的衣服——那件宽松的淡蓝色孕妇裙,脚上是一双防滑平底布鞋。江春生送她去上班。两人从三楼慢慢下楼,朱文沁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扶着腰,每下一级台阶都小心翼翼。从宿舍楼到前面工行营业厅的二楼办公室,平常不慌不忙地走,最多也就三四分钟的路程。江春生陪着朱文沁走了六七分钟,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他一手打着遮阳伞,一手虚扶在朱文沁身后,两人缓缓穿过院子里的花坛,上了营业厅侧面的楼梯。
刚走到二楼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朱文沁的同事们就看见了他们。几个女同事正凑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口打水,其中一个——就是住对门的杜姐——最先看见江春生送朱文沁到了办公室门口,立刻提高了嗓门打趣道:“哟!江大款现在就开始当起模范丈夫了!不错不错,挣钱哪有老婆孩子重要。你现在努力的方向完全正确,值得表扬!我们单位那几个男同志真该跟你好好学学,平时别说送到办公室门口了,送到楼下都嫌多走几步路。”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同事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就是。你们看看人家江老板,老婆怀了双胞胎,他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挣奶粉钱,早上还专门送到办公室门口。文沁,你可真是好命,找着个既能挣钱又疼人的老公。”还有什么“三好丈夫”“江大款以后天天送啊”……说什么的都有。江春生招架不住这些女同志的七嘴八舌,嘿嘿一笑,把遮阳伞合上递给朱文沁,转身逃跑似的快步下了楼。身后传来朱文沁和她们嘻嘻哈哈的笑闹声,还有杜姐追着喊了一句:“江大款慢走啊,明天接着送!”
江春生回到家,把洗衣机里已经洗好的衣服捞出来,一件件抖开,塞进甩干桶里甩干,然后拿到阳台上晾晒。衣服撑在衣架上,衬衫的领子拉得平平整整,裤子用夹子夹好,袜子排在圆盘夹上。晾完衣服,他又把厨房里收拾了一遍,把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归置到碗橱里。等他把家里收拾妥当,已经是上午八点四十多了。
今天天气依然多云,蓝天白云,阳光穿过云层时有时无,不像前些天那么毒辣。他跨上摩托车,往工程队方向驶去。到了工程队,他先去新建宿舍楼上转了一圈。三层的墙体经过昨天一个下午和一整天的抢工,已经砌到了接近窗台过梁的高度。几对泥瓦师傅还在各自的墙段上忙碌着,灰铲翻飞,砖块起落。老三蹲在楼梯间位置,拿着水平尺和吊线在检查墙体的垂直度。江春生没有多说话,只是围着三楼转了一圈,抽查了几面墙的灰缝饱满度和转角处的咬槎质量,然后走到老三旁边,轻声交代了一句:“今天如果看见送砖的樊师傅来了,就让他到办公室找我。”老三应了一声,继续忙他的。
江春生下了楼,朝新建的那排办公室走去。走到预制组办公室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李同胜、许志强、赵建龙还有小花四个人都在里面。李同胜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大摞工程计算表,正在用计算器核算数据。小花坐在他旁边,低头抄写着什么。许志强和赵建龙对面而坐,两人正拿着一张平面图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像是路面工程的收尾清理问题。他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里走,直接走到了第四间办公室——那是胡邦贵、胡顺平他们办公的房间。
胡邦贵正坐在面朝办公室门的里面那张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文件都码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一个黑色塑料电话机,电话线盘成一个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江春生,连忙放下笔站了起来,“江工,您来了。”
“小胡,段领导要的情况说明,你跟钱队长汇报了没有?钱队长怎么说?”江春生走过去,在胡邦贵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胡邦贵推了推眼镜,“汇报了。昨天我找到钱队长,把陈书记要说明材料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钱队长听了以后笑了笑,说知道了,这事不用我管了,他去找陈书记当面汇报沟通。他还说,段办公室那边要是再打电话来,就让他们直接找他,别难为我这个跑腿的。”
“那就好。钱队长既然这么说,他心里就应该有数了。他说得对,这是他和陈书记之间的事,你夹在中间最难受。”江春生点了点头。看来这事的走向和他自己猜测的差不多——钱正国不会写什么说明材料,他会直接去找陈治洪当面解释。当面汇报和书面报告的分量不一样,有些话在纸面上是违规的证据,在当面谈的时候却能转圜。钱正国这些年在体制里泡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该书面,什么时候该当面,分寸拿捏得很清楚。
他从胡邦贵办公室出来,返回预制组办公室。李同胜他们还在忙各自的活,见他进来,都抬头打了个招呼,又埋头继续。江春生也不打扰他们,走到办公室最里面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工作笔记本,拧开钢笔帽,开始补记这几天落下的施工日志。
办公室里的空气清凉而安静。新刷的白色涂料泛着柔和的光,头顶的吊扇慢慢转着,把窗外带进来的风搅成细腻的涡流。院子里老槐树上的蝉鸣从半掩的窗户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不吵,反而给这安静平添了几分生气。
他坐下来还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江春生抬起头,看见樊师傅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樊师傅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工装,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手里没拿铁夹子,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垂在身侧。他身后那人比樊师傅高半个头,身材壮实但并不肥胖,皮肤白净得不像常在户外讨生活的人——浓眉大眼,满脸腮胡,虽然刮得很干净,但两腮和下巴上还泛着一层铁青色的胡茬印子,一看就是络腮胡子底子。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衬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子却挽到了手肘上,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跟在樊师傅身后往江春生这边走。樊师傅径直走到江春生旁边,侧过身介绍道:“江老板,这就是我连襟,陈家兴。小陈,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江老板——‘永春实业’的江总,工程队预制组的负责人。他可是带着一百多号人修国道的人物。”
“你好!”江春生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右手。
“你好!你好!”陈家兴反应很快,双手伸过来,一把攥住江春生的手,力度很大地捏紧,还上下晃了两下。他说话的声音也很高,音色频率高,甚至有些尖锐,和江春生握手时那股热情劲儿倒是相得益彰。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被这高分贝的声音吸引,李同胜停下手里的计算器抬起头,许志强和赵建龙也扭头朝这边看,小花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几人见是樊师傅带着个生面孔进来,也就看了一眼,又各自忙去了。
江春生心里有数了——陈家兴的耳朵确实有点背,他自己发出的声音有多大,自己多半没有多少感觉。他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陈家兴声音最响的方向。
“樊师傅,陈师傅,我们去会议室谈吧。这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忙。”江春生松开手,指了指走廊里面。樊师傅连忙点头说好,伸手拉了一下陈家兴的衬衫衣袖,冲他做了一个往外走的手势。陈家兴立刻会意地点头,脸上始终挂着热切的笑容。
江春生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带着两人走出办公室,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