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斌抬头看了一眼李大鹏,翻到下一页,一边看笔记本上的记录,一边继续说:“根本原因是咱们国家的pVc-U产业端才刚刚起步。八三年上海石化引进了国内第一条pVc-U管材生产线,八五年才正式投产。到现在为止,全国pVc-U管材的年产量还不到三万吨。三万吨是什么概念?还不够一个松江市一年的排水管用量。大于两百毫米口径的管材、高层建筑用的承压管、各种特种管件,现在全部还要靠进口。管道安装需要的胶粘剂粘接工艺、伸缩节设置、穿楼板防火封堵这些配套施工工艺,目前还只是在少数试点工程上使用——比如北京的亚运村、上海的虹桥机场——还没有普及到普通建筑行业的施工企业中去学习和运用。”
他翻到第三页,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最关键的是,现在设计院还是依赖老的设计路径。他们手里用惯了的还是铸铁管的水力计算表,设计排水系统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铸铁管,而把pVc-U这套新规程摆在一边。我那朋友说,既然国家没有强制,他们那些设计人员还是习惯用老套路的东西——熟练、省事,而且如果换pVc-U,还要同时满足消防规范的要求,建设单位也不愿意这么麻烦。设计院的那位朋友还说——真正要‘以塑代钢’,恐怕还得等技术门槛降低、pVc-U产能上去、价格差距拉大,国家出台强制性的替代令。他说,从‘有规范’到‘成主流’,还需要一个发展和认识的过程。所以他的观点是,在我国建筑行业,铸铁管材管件还会被广泛运用相当长一段时间,至少应该是五年以上。”
于永斌合上笔记本,在手里拍了拍,“这就是我了解到的最新情况。结论就是——李大哥,你的厂,三五年内不必担心被pVc顶死。真正的威胁不是技术替代,是眼下的市场收缩。把这个冬天熬过去,铸铁管还会有几年好饭好菜可以吃。”
“这就好,这就好。”李大鹏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脸色比刚才进来时红润了不少,“我这些天睡觉都在想这事。厂里的老师傅们也有议论,有人说大城市已经在用塑料管子了,咱们这普通的铁家伙快没有销路了,搞得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听你这么一说,而且还是来自设计院的权威观点,我心里这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看来,厂里这台小高炉还有点火的希望。”
江春生补充道:“李大哥,你说得对。设计院是确定建筑工程使用什么材料的源头,他们对国家规范、新材料新工艺的发展吃得最透彻。即使他们的认识和观点不是最权威的,至少也指明了一定时期的大方向和风向。我原以为七五计划里特别列出了‘以塑代钢’,pVc全面取代铸铁管会很快实施,看来是我形而上学了。于老哥刚才一番话我也听明白了——这种取代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且时间还不会短。如此看来,李大哥的铸造厂还有焕发第二春的机遇。等国家调整期过去——最多两三年吧——建筑行业肯定还会迎来新一轮的更大发展。到那时候,城市要扩容,面貌要改变,老百姓的居住条件要改善,市政管网要更新,排水管的需求定然会成倍往上翻。我认为厂里现在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不求发展求生存,勤俭度日,积蓄资金。职工的计件工资可以少,奖金也可以取消,但基本工资要保障,厂里不主动裁员,留住技术骨干,保存综合实力,等行情来了再发力。”
李大鹏听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那是被兄弟打气以后心里暖和起来的笑容,“好,听你们的。我这就当是过冬。销售有于老弟我放心,我现在的要求不高,厂里的生产能维持基本运转,出来的产品不大量积压,工人轮着休,该省的一分不多花。有你们两个老弟的支撑,相信我李大鹏想倒也倒不下去!”
三人都笑了起来。接待室里的气氛从方才的沉郁重新变得热络。吊扇还在头顶转着,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那嘶鸣声此刻听在耳里,似乎也不那么烦人了。
时间到了十一点半。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叶欣彤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件素净的淡青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已经换下,此刻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让她的身材,凸凹有致的完美展现出来。她的头发也重新打理过,原本随意扎着的低马尾被放了下来,用一根素净的藕荷色发带在脑后松松束住,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她走到李大鹏面前,轻声说:“李厂长,饭菜都摆好了。刘厂长和杨科长已经在小餐厅等着了。”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轻轻从江春生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多做停留。
“好,走,吃饭去。”李大鹏站起来,拍拍衣服,对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称呼也一下变得亲热起来,“永斌,春生,今天破个例,中午放开喝。你们两个这么长时间不来,特别是春生老弟,电话都没有一个,中午我可得罚你。以后每个月我们至少得通一次电话,面可以不见,联系不能断。”
“好,以后每个月我一定给李大哥至少打一次电话。”江春生笑着应下。一旁的叶欣彤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小餐厅里,酒菜已经上桌。刘光明和杨登科坐在桌边聊天,见三人进来,刘光明起身笑着迎上来和于永斌、江春生握手寒暄:“大半年不见了,两位可是稀客啊。于总,江兄弟,你们要再不来,我们李厂长可要回城里找你们去了。”说者无心,但江春生不知怎么听得有些不对味,觉得自己来治江的日子确实太稀了。
杨登科还是老样子,热情地跟江春生握手,还晃了晃:“江老弟,看你这黑的,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抛头露面洒汗水的结果。不过黑归黑,人精神了,比前几年那个白面书生更有男人味了。”
大家客气一番后,分宾主入座。李大鹏坐了主位,左手边依次是江春生、杨登科,右手边依次是于永斌、刘光明,叶欣彤坐在刘光明和杨登科之间的位置上。
这坐法看似随意,其实是李大鹏的有心安排——于永斌和江春生都被“夹”在了他的左右手边,杨登科和刘光明两个酒量不浅的帮手分列两侧,正好轮流着跟两位“客人”碰杯。李大鹏的这个“阵型”摆出来,江春生和于永斌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今天中午的这场酒,想不喝多都不行。算了,豁出去了。
菜是好菜——红烧青鱼块色泽酱红,鱼皮煎得微焦,鱼肉入味而不散;炖老母鸡汤金黄澄澈,上面漂着几粒枸杞;韭菜炒土鸡蛋黄绿相间;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码在盘里像一朵暗红的花。
酒是好酒——李大鹏准备了一件白酒,他拿出两瓶临江大曲打开,直接给每个人倒了一大玻璃杯,酒倒得满到了杯沿,在灯光下泛着酒花。
他说今天每人两杯是打底,喝完了再说话。
于是你一轮、我一轮,杯来盏去。大家聊着厂里的旧事、治江这些年的变化,聊天、劝酒好不热闹。
两大杯酒,差不多七两下肚,江春生就感觉头有些沉了,眼前的一切仿佛比平时慢了一拍,思绪像沉在一层雾里。
接着李大鹏又给每人倒了第三杯。他说三杯通大道,三杯任务完成,后面再怎么喝,各自自由发挥。这三杯算是基本量,江春生知道,不喝下去这一杯,李大鹏绝对不会放过。
于永斌比江春生酒量大,这第三杯酒他喝得沉稳又有节奏,一会儿跟刘光明碰一下,一会儿跟杨登科碰一下。对面喝饮料的叶欣彤,他也端着酒杯敬了两杯,说叶主任越来越漂亮了,治江的水就是养人。
叶欣彤以茶代酒回敬了他,笑着说于总每次来都拿我开心。
江春生的酒劲已经开始上头了。如果不是脸和脖子的皮肤已经晒得不能再黑,此刻一定早已红光满面。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的人和物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头皮嗡嗡作响。既然李大鹏已经有言在先,这第三杯酒他硬撑也得喝下去。他端起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分三口把那一大杯临江大曲灌了下去。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轰地一下炸开,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叶欣彤看着江春生酒劲上头的样子,竟然没有和从前一样,给他倒杯饮料缓解一下。
三杯酒下去后,江春生感觉身体开始飘了,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对李大鹏要求,改喝啤酒,白酒不能再喝了。他不想自己在酒桌上就倒下。
于永斌也说想换啤酒漱漱口。
李大鹏坚决不让——“白酒还有一瓶没喝完呢?这样吧,这最后一瓶酒,我们五人平分。”
“好!就这么办,喝完白的我们喝啤的。”杨登科在旁边起哄。
刘光明也笑眯眯地点头。
再喝二两,就是一斤二两酒了。江春生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他觉得喝下去肯定当场就要醉。要想不醉,他也有解决的办法,就是去一趟厕所,运一下内功,把胃里面的酒菜全部顶出来,回来再喝半斤都不在话下。但在座的都是自己的老哥,这样做不合适。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坚持说不能再喝了。
李大鹏也知道江春生的酒量,在桌上五人中,是最薄弱的一个,今天他能喝下去三杯,已经算是破例了。但刚才说出了平分的话,又不好收回。于是,他看着有些恍惚的江春生变通的说道:“老弟,这样吧,酒先跟你倒上,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不完的我帮你带。”
江春生拗不过。
五人平分了一瓶酒。江春生端起自己的酒杯,“李大哥,这酒我真的喝不了啦。”
“行!我帮你带!”李大鹏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酒杯放在江春生面前。
“谢谢!”江春生回应着端起自己的酒杯,对刘光明的杨登科客气道:“刘厂长,杨科长,对不住了,小弟我实在不行了,请李大哥帮我带一点,请别介意。”
“没关系。没关系!”两人异口同声。
“哎!老弟,你可要把话说清楚,是喝酒不行了,还是什么都不行了。”于永斌促狭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江春生不想跟于永斌打嘴仗,敷衍了一句,将自己的杯中酒倒进李大鹏的酒杯,直到倒满。自己的杯中只剩下一两酒不到。
五人继续开始喝酒。江春生从这之后喝得极慢,每碰一次杯只用嘴唇抿一小口,算是给意思一下,冲一下面子。
白酒喝完了,每人又开始喝啤酒。
冰镇过的啤酒似乎能解白酒,江春生一大杯下去,全身舒爽了不少。
酒一直喝到下午一点半,这顿饭才算收了尾。
六瓶临江大曲全部喝完了,又喝了十二瓶啤酒,不过江春生只喝了一瓶,剩下都都是李大鹏、于永斌刘光明和杨登科四人喝的,空瓶子东倒西歪地摆在墙角。
杨登科和刘光明都喝得半醉不醉,说话开始大着舌头,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各自的寝室休息去了。
李大鹏喝得最多——但他酒量最大,状态最好最清醒,除了脸色红润一些,走路说话和没喝酒时几乎没有分别。
于永斌和江春生都喝高了。于永斌笑得声音已经发哑,比哭还难听,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李大哥,下回……下回再来,这酒可不能……不能这么喝了……”
江春生则沉默着,低着头,目光盯住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看出去的地面像是微微倾斜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不太真实的位置上。两人相互挽着手臂,走得歪歪斜斜。
酒量还没见底的李大鹏站在小餐厅门口,指了指于永斌和江春生,对旁边的叶欣彤说:“叶主任,这两个人就交给你了。把你江哥和于总送到后面客房里休息,酒没有睡醒不能让他们走。大热天的,别让两个喝了酒的人开着车在路上晃荡出事来。一会儿你抽空到街上买个西瓜回来,等他们醒了切了给他们解解渴,比喝水好。”
叶欣彤应了一声,走到江春生外侧,挽起他的另一只手臂。
她的手臂细却有力,牢牢地架住了江春生有些失稳的身体。三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慢慢朝后面的接待宿舍走去。
到了以前休息过的房间门口,走廊上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椅。
叶欣彤先让两人坐在椅子上,然后去前面一排办公室拿门钥匙去了。
很快,她拿来了一串钥匙,看着江春生和于永斌都歪着身体斜靠在椅背上睡得迷迷糊糊,不觉微微一笑。她毫不犹豫的连续打开了两个房间的门——刚才在拿钥匙的路上,她已经决定让他们两人,一人一个房间休息。
“于总,醒醒,我扶你去床上睡。”她先把于永斌架起来进了以前江春生和于永斌休息过的那间房。
于永斌的腿一碰到床沿,整个人就像一袋沉甸甸的粮食似的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响起了一阵均匀而粗重的鼾声。
叶欣彤把他的鞋脱下来,在床尾摆好,又从里面墙角移过落地扇放在他的床头,把风力开到中档,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接着她把江春生同样架起来,挽着他的后腰搀扶进了隔壁另外一间房。两间房里面都是两张床,收拾得干净利落,虽不比旅馆,倒也窗明几净。床上挂着洁白的蚊帐,四边都收上去卷在帐顶。床铺上铺着崭新的竹凉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竹气味。
江春生鞋也不脱,倒在床上就睡。他侧着身子,脸朝里,双腿还耷拉在床沿外,一只手反在身后垂在床边,像一只脱了力的羊羔。
叶欣彤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把他的鞋子脱下来,摆在床下。然后她抬起他的双腿,小心地放到床中间,又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摆正,让他仰面朝上躺好。江春生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歪着头又睡了过去。
叶欣彤走到墙角,把落地扇搬过来,放在床头合适的位置上,让扇叶对着他头部以上吹送。风从他头顶掠过,带动蚊帐轻轻飘动,也把凉意送到他整个身上。她直起腰,站在床边看了看他——他闭着眼睛,眉头微锁,呼吸重而均匀,像是已经沉入了很深的梦境。
她转身轻轻关上门,又把门边窗前窗帘拉上。
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刃横在房间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草席特有的干爽气息,混着江春生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和汗味——那是一种混杂着太阳、尘土和白酒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她搬了一把木椅到床头,轻轻坐下来。
江春生依然是之前的睡姿,头微微歪向她这一侧。
叶欣彤双肘撑在床边,手心托着下巴,近距离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紧紧抿着的嘴唇,像要把这张脸用目光描摹一遍。
她想起以前的那次晚上,江春生和于永斌在厂里喝多了酒后留在厂里过夜的情形。那一次,她也是像今天这样守在他床边,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他熟睡的样子。那个晚上,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在一种几乎无法自抑的冲动下,把自己的初吻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那一瞬间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他的嘴唇湿润而温热,带着浓厚的酒香,让她闻着就晕了,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要冲破肋骨飞出来。可她始终没有告诉过他,那晚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记得,那时的她脸颊滚烫,久久无法平静。可自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这样单独相对过。此刻他又一次醉倒在这里,和那晚一样近在咫尺,一样任她摆布,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产生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冲撞、奔涌。她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把他搁在床边的那只手拢进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宽大,温暖。她把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把自己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温热而实在。
她微微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栖在花心里的蝴蝶。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脸颊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像要记住这片掌心的纹路和温度。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缓缓俯下身去。她的发丝垂下来,被落地扇的风吹得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扫动,像一片轻得不能再轻的羽毛。
她的呼吸渐渐靠近他的面庞,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清甜气息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最终,她将自己的红唇轻轻压在了他的双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