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件稍显破旧的亚麻纱衬衫,湿淋淋的灰色卷发凌乱的垂落在肩头,脸上戴着个奇怪的皮革眼罩,交叉着稳稳当当的遮住两只眼睛。他走路的姿态有些踉跄,但掩饰不住骨子里的散漫和漫不经心。
灰发男子走到柜台边,随手抽了张高脚凳坐下,手肘撑在台面上,松松垮垮地,像一件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他微微偏头,让皮革眼罩朝着伊达那所在的方向,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亲爱的,”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但语气仍然带着几分戏谑的调子,“先报年份。我脑袋里的信息需要校准。”
“无聊的人称代词,”伊达那从躺椅上起身,他睃了眼懒散的灰发男子,对他口中的指代只觉得无趣,没任何其它的情感态度,“一九七八,十二月十四。”
伊达那走到橱柜边拿出提前备好的速溶咖啡为灰发男子泡起,随后,他把泡好的咖啡推到男子的手边——尽管他知道对方不会喝这种劣质的、毫无人工美感的咖啡,但是,这是最基本的聊天礼仪,他喜爱有迹可循的行为。
果不其然,灰发男子没有去碰杯子。他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品味这几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一九七八。”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什么好东西:“1978……这是个很好的数字。从数学上讲,它是个合数,质因数分解是2x23x43。从存在论上讲,这是我死后还活着的第十年。值得一提的是,第三大道那家面包店,如果那家面包店还开着,就是今天往前数的4397天,他们发明了肉桂卷的新配方,加朗姆酒浸过的葡萄干。那个面包师叫……汉斯?不对,是汉斯的女婿,那个娶了他女儿的小个子……”
“希尔加。”
伊达那语气平静,他很清楚,如果不及时打断希尔加的思考,对方会从面包配方谈论到各个时间段法律的区别,讨论到每个数字的质因数分解,不厌恶,但是很浪费时间。
“嗯?”
“我不在意年份好不好吃。”
灰发男子——希尔加停顿了一秒,被打断也不恼怒,反而笑了。那种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知道。”希尔加的声音懒洋洋的,“我知道你在暗示什么,别着急,我又不会跑——脑子里声音每天催我七次,叫我快去上班。你得体谅体谅我这个连自己活着还是死着都要查历史档案的病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一九七八。这可真是个……好日子。”
伊达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希尔加坐在高脚凳上。他浑身湿透,肺里还残留着海域带来的沙粒,却已经开始用记忆里的面包配方来校准具体的时间坐标——这个大脑永远在同时处理三百件事的病患的确是个合适的合作对象。
伊达那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大多数情况,他对人类都有异于常人的耐心,更何况希尔加是个有趣的合作对象,他能容忍对方不同寻常的说话方式......被信息所困扰的人类,很有观察的意义。
“梅洛希亚。”伊达那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她跟你提过一九七九年的事吗?”
希尔加偏了偏头。
“一九七九?”隔着眼罩似乎都能看到希尔加那挑起的眉头,读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玩味,“这个数字很少出现在我的脑子,它太遥远。相比起来,更熟悉一九六八:费尔默茨火山喷发,死了两千七百人;有位预言家的准确率低到百分之三点二;四十七种新款蒸汽机注册专利,其中三十一种在五个月炸了。以及——那是我和梅洛希亚被斩首的日子。”
“一九七九?对我来说这可是个不存在的年份,就像一九七八。”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伊达那点点头。他看着杯子里剩余的咖啡,看着糖分沉淀后在杯底形成的那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残余物:“你确实死去。只不过——”
伊达那抬起眼,目光落在希尔加身上,落在那副遮住双眼的皮革眼罩上,落在那一头湿漉漉的灰色卷发上,落在那件皱巴巴、滴着水的亚麻衬衫上。
“死亡只代表你从历史上消失,而非存在的离去。”
希尔加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身上抽出一支羽毛笔。那是梅洛希亚的用来绘制航海图和施展魔法的工具,笔尖已经被墨水浸染成深褐色——他那时还挺爱问梅洛希亚,一个瞎子是怎么看到海洋的,梅洛希亚的回答永远是两个字:感知。
紧接着,希尔加拿着羽毛笔开始在空中比划。
不是写字。
是在画什么东西。或者说,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轨迹进行描摹着。
伊达那看着那支笔在空中移动,划出一道弧线,又一道,然后折返,缠绕,形成一个闭合的环。环的轨迹并不平滑,有几处明显的转折和重叠,像是在描绘某种扭曲的空间结构。
“瞧。”希尔加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
“从外面看,它是个完美的闭环。出生,存在,死亡。因果链完整得让人想鼓掌。我的记忆库里储存着大概三千四百种不同的完整人生,个个都长这样。”
笔尖顿了顿,然后开始沿着环的内侧移动,描出另一条路径。
“但从里面看——”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从里面看,环是扭曲的,你会发现它根本没有内外之分。”
“同时在这里,又同时在那里。同时活着,又同时死着。你以为自己在回头,其实你正撞上未来的后脑勺。我记忆里有一百二十七个人,死之前才发现自己活错了方向。”
“从踏进恩珀利姆起,我便预料过此时的遭遇——文明都能成为信息,更不用说活生生的人类......如果真说有什么想法,梅洛希亚不能和我一样出来,倒是令人遗憾的现实。”
“伊达那,问题的答案是没有。”
希尔加忽地转变起话题,甚至情绪都变得稳定起来,就好像先前所有的轻佻全都是装出来的,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
伊达那则饶有趣味的看着希尔加的变脸,他知道,希尔加并非是真的情绪上出了问题,更多的是一种思维矫正程序。对希尔加来说,头脑中有太多纷乱的信息,他虽然能管理那些吵闹的人格,但也尤其费精力。所以,希尔加偶尔会进行贤者模式——指讨论要紧事时逼迫自己思维清晰,不会让话题从魔法符文的三百五十二种组合方式的修改跳跃到海鸥飞过海岸时煽动翅膀的速度。
希尔加端起伊达那泡的速溶咖啡,温度已经冷了下去,他抿了半口的咖啡,难喝,味道不如他和梅洛希亚在费尔默茨的菲亚斯港口向左走三百五十二步的那家奶茶店的咖啡好,不对,真说味道,果然还是老橡木桶酒肆的酒才是最值得品尝的,第七街区拐角,门脸窄得像个醉汉的眼缝,招牌上的字都快被海风啃没。
品尝咖啡的时间是不允许被打扰的,伊达那颇有耐心的等待着希尔加喝完那杯味道比下水道的老鼠还恶臭的咖啡,中途他还特意出去买了点下午茶——泡芙、布丁。
父子口味一致,有趣的血缘。
“你在想什么?”
十分钟过去,伊达那看完了今天的报纸,头版是魔法协会宣布魔法知识产权的界定将更为严苛,符文的修改率必须超过原魔法阵的百分之十五才能被定义为新的魔法阵。 除此之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什么招聘公告、气象新闻.........他莫名的怀念起高科技的时代,报纸很有趣,但电子设备更有利于打发时间。
或者说,更无聊。
“很多。”希尔加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成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首先,我在想这里的空气湿度,和我记忆中的平均值差了百分之三点七。其次,我在想你往咖啡里放了多少块糖——我数了搅拌声,至少五块,对吧?第三——”
“欧希乐斯是否到了恩珀利姆。他的行动决定我多久才能离开这家湿润的店铺——伊达那,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古董店像鱼人的唾液,充斥着各种粘稠且恶心的物质。”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会考虑把修改古董店布局纳入员工福利。”伊达那不紧不慢地接着搅拌咖啡,“欧希乐斯拒绝过我的邀请。你的儿子未能和你踏上同一条道路,你是否会感到可惜?”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希尔加笑了,他说:“儿子这个称呼,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概念,一个标签。我不会对陌生的信息产生感情。“
说着说着,希尔加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话说完了一一他脑子里还有十七个比喻句等着排队出场——而是因为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痒。他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压制,咳嗽就已经冲了出来。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沙子在他的气管里滚动、摩擦、碰撞,仿佛能听到细微的沙粒发出齿轮一样的动静——该死,恩珀利姆那地方真是烦人。
又一阵咳嗽涌上来。这次咳得更深,希尔加神智感觉肺叶像两个装满砾石的布袋,随着每一次收缩,那些石子就在里面滚动、摩擦、彼此交谈。他咳得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什么。
“你还好吗?”
伊达那的声音飘进希尔加的耳朵中,不包含关切,仅仅是礼仪性的问候。
希尔加又咳嗽了两声,直到部分细微的沙粒从喉咙中排挤出来,他才勉强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他笑着回复:“除了肺里在开国际会议外,我好得很。”
伊达那挑了挑眉,他和希尔加并不算太熟——几面之缘——但他依旧猜得出希尔加多半又陷入了思维的混乱,指不定是听到那些沙子的声音:希尔加自己脑补出的声音。
伊达那的猜测是正确的,希尔加确实听到那些沙子的声音。它们在说话,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自己的籍贯自:有颗沙子说自己来自北境的冰川山脉,被冰川搬运了四百公里;另外的沙子说自己是火山群岛来的,经历过1679年的喷发,岩浆温度一千一;还有一颗,正在希尔加右肺下叶第三根细支气管里抱怨——说它来自东部的古河道,在水底下躺了六万年,结果被希尔加吸进了肺里。它说这属于非正常迁徙,要投诉。
“现在它们在说什么?”
伊达那有些好奇——对他来说这是很罕见的情绪,但这确实算有意思的事情,他对失去秩序的信息向来有很大的好奇心,或者说........一份探究欲。
“这二两沙子问我能不能送它们回家。”希尔加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彻底冷静了下来,“我说,你们得先从我的肺里离开。”
说到这,希尔加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怪异。
伊达那也跟着笑了一下,没被逗笑,依旧是社交礼仪。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倘若1979年真的来临。”伊达那发问。
希尔加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搭在柜台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他当然知道伊达那的意思,他已经死了十年,如果这个时间还大摇大摆的走出去,怕不是会被那些烦人的家伙抓走。
“接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接下来……先想办法让肺里的沙子咳干净。然后——”
他的指尖停住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人的模样,那些可能活着,可能已经死去的人。
“1979年来临后,我需要去见一些人。”
“谁?”
希尔加偏过头,隔着那副皮革眼罩,朝伊达那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那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轻佻:“你猜?”
伊达那没有回应希尔加的言语,他端起已经见底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希尔加忽然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比刚才厉害,他弓起背,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尖死死扣着柜台边缘。咳嗽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响,每一声都像是从肺叶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伊达那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咳嗽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平息。希尔加直起身,喘着气,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
希尔加哑着嗓子说:“刚才说少了,至少三两沙子。”
伊达那点点头,表情平静。
“慢慢咳。”他起身去到洗碗槽去,打算把咖啡杯洗干净,“如果梅洛希亚没有回来,你会怎么想?”
希尔加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的嘲弄。
“那是件足以载歌载舞庆祝的好事——她将比你我自由——无论真实还是虚假,她再也不会被命运所束缚。”
希尔加也撑着柜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但稳住了。他转过身去,朝店铺后门的方向走去,他不能离开店铺,幸好古董店内还有一些供他们这些员工休息的方。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过这次没有回头。
他说:“那个面包店——一九七八年发明新配方的那个。汉斯的小女婿,叫弗里茨。弗里茨·贝克尔。他后来把店开到了第三大道和橡树街的交叉口,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烤面包,七点第一炉肉桂卷出炉。他妻子——也就是汉斯的女儿——会在柜台收钱,顺便抱怨他总是把面团发酵的时间记错。”
说完这段话后,希尔加推开后门,走进房屋里。门在他的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伊达那看着希尔加的离去,视线又落在对方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上,无奈地叹口气,他就知道这种超忆症患者是记不得洗碗这种小事的。
算了,就当是员工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