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平安村的玉米叶卷了边。张艳玲蹲在药圃里薅草,薄荷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叶子上沾着露水,被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层碎银。
“歇会儿吧,看你汗流的。”曹山虎提着个瓦罐过来,里面盛着绿豆汤,冰镇过的,凉气顺着罐口往外冒,“刚去给三婶送药,她给了块新做的粗布,说给你做件褂子,颜色正得很。”
张艳玲直起腰,接过瓦罐喝了口,绿豆的清甜混着薄荷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压下去不少。“三婶的手艺好,去年给俺做的那件蓝布褂,到现在还结实着呢。”她瞥了眼曹山虎手里的布,是正红的颜色,像过年时贴的春联,“这布……做啥褂子,太扎眼了。”
曹山虎把布往她怀里塞,布面糙得很,却带着新棉的暖:“三婶说,这是给新媳妇做的,就得红堂堂的。”
张艳玲的脸腾地红了,把布往竹篮里一塞,佯怒着去推他:“胡说啥呢,赶紧帮俺薅草,下午还得去镇上赶庙会,给卫生室进点雄黄。”
曹山虎笑着躲开,蹲下来帮她薅草。他的手指长,动作快,一把就能攥住好几棵杂草,却小心地避开薄荷的叶子,像怕碰疼了似的。“庙会人多,我跟你一起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红漆,给卫生室刷门槛。”
张艳玲薅草的手顿了顿,指尖的泥土蹭在薄荷叶上,留下个小小的印子。“嗯。”她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冰镇绿豆汤浸过,又凉又甜。
芒种的庙会热闹得很,镇上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卖糖画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吆喝声混着油炸糕的香味,漫了一条街。张艳玲攥着布口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雄黄,被曹山虎拽着胳膊,才没被人流冲散。
“慢点走,别摔着。”曹山虎把她护在里侧,自己挤在外边,白褂子的袖子被蹭得灰扑扑的,“前面有卖花馍的,要不要买两个?”
“不买,俺会做。”张艳玲看着他被挤得变形的肩膀,心里有点软,“要不先去买红漆?”
红漆店在街尾,老板是个胖老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红布,眼睛一亮:“年轻人,要娶媳妇啦?这红漆我给你挑最好的,刷在门槛上,红三年都不掉色!”
曹山虎的脸有点红,却没否认,指着最上面那罐漆说:“就要那个,多来点。”
付完钱,张艳玲突然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了——是两串红绸带,上面绣着“百年好合”的字样,针脚不算精细,却红得鲜亮。她伸手摸了摸,绸面滑滑的,像小时候娘给她扎辫子用的红布条。
“喜欢?”曹山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直接掏钱买下,“给你。”
他把一串系在她的布口袋上,另一串系在自己的白褂子纽扣上。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两朵小小的火苗,把两人连在了一起。旁边卖糖画的老头看得直乐:“这俩孩子,真般配!”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红漆罐在曹山虎手里晃悠,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张艳玲看着他白褂子上飘着的红绸,突然想起在省医院的那个圣诞夜,他偷偷给她买了个苹果,用红绸包着,说“城里都兴这个”,结果被值班护士看见了,笑他“开窍了”。那时他红着脸把苹果往她手里塞,红绸子蹭过她的手心,像现在这样,暖得人心慌。
“对了,”张艳玲突然开口,“老村医的《草药志》,俺找着最后一页了,上面真有‘同心核定终身’的说法。”
曹山虎的脚步顿了顿:“那……你信不?”
“信。”张艳玲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庙会的灯笼,“就像信艾草能驱寒,薄荷能清热,你……能守着俺。”
曹山虎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眼里,像盛着两团火。“艳玲,”他的声音有点哑,“等刷完门槛,俺就去跟你娘说,让她……把你嫁给俺。”
张艳玲没说话,只是把系着红绸的布口袋往他身边凑了凑,红绸缠在了一起,像打了个结实的结。
第二天一早,曹山虎就开始刷门槛。他把卫生室的木门卸下来,支在两条长凳上,用砂纸打磨干净,再蘸着红漆,一下一下地刷。红漆的味道有点冲,却盖不住药圃里飘来的薄荷香。
张艳玲坐在门槛上,给他递漆刷子,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他的额头上渗着汗,鼻尖沾了点红漆,像只滑稽的红鼻子兔子。她想起小时候,他给卫生室的门板刷桐油,也是这副模样,刷完了还得意地说“比镇上的漆匠刷得匀”。
“歇会儿吧,喝口水。”她递过水壶,手指不小心碰了碰他沾着红漆的手,像被烫了下,赶紧缩回来。
曹山虎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大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白褂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快刷完了。”他指着门槛上的红漆,“等干透了,就比老村医那时候的门槛还亮。”
正说着,二婶带着几个妇女过来了,手里捧着针线笸箩,里面是剪好的红布和棉花。“艳玲,俺们给你俩做新被褥来了!”二婶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三婶说这红布吉利,绣上艾草和薄荷,早生贵子!”
张艳玲的脸腾地红了,躲到药圃里假装薅草,却听见二婶她们在屋里说笑:“山虎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在省医院待了那么久,没忘了本……”“可不是嘛,当年就瞅着他跟艳玲好,现在总算成了……”
曹山虎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婶子们别笑话俺了,赶紧干活吧,中午俺请大家吃油炸糕。”
张艳玲蹲在薄荷丛里,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看着阳光下渐渐变红的门槛,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油炸糕,甜得能化开来。她摘下片薄荷叶,放在嘴里嚼了嚼,清清凉凉的,却压不住心里的热。
傍晚的时候,门槛终于干透了,红得像团火。曹山虎把木门装回去,轻轻推了推,“吱呀”一声响,像在唱着什么喜庆的调子。二婶她们做的新被褥铺在卫生室的小床上,红布上绣着的艾草和薄荷,在油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曹山虎从兜里掏出那枚刻着“囍”字的山桃核,用红绸子串起来,往张艳玲脖子上戴。红绸蹭过她的锁骨,有点痒,像他小时候偷偷揪她的辫子。
“戴上这个,就跑不了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点热气。
张艳玲转过身,看着他白褂子上还没摘的红绸,突然踮起脚,在他沾着红漆的鼻尖上亲了一下。像小时候偷尝他的水果糖,又甜又慌。
曹山虎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施了定身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把她抱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艳玲……”他的声音带着点抖,埋在她的头发里,“俺这辈子,就守着你,守着这卫生室,守着这红门槛,哪儿也不去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红门槛上,映得屋里一片暖红。药圃里的薄荷在晚风中轻轻摇,送来阵阵清香,混着红漆的味道,成了这屋里最特别的香。
张艳玲靠在曹山虎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手里攥着那枚山桃核,硬壳硌着掌心,却踏实得很。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新卫生室的门槛,不仅是木头做的,更是用日子、用情分、用彼此心里的光,一点点染红的。
就像老村医说的,有些东西,经得住岁月,熬得出味道,才能算真正的家。她和曹山虎,终于在这红门槛里,有了属于他们的家,带着药香,带着红绸,带着说不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