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渐深,姑射山的草木长得郁郁葱葱,田地里的庄稼一片青绿。老五家的日子,在旦旦的辛苦操劳下,慢慢有了起色。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旦旦进山采回来的山货、草药,逢赶集便拿去变卖,换回来少许银钱,家里的米缸不再常常见底,粗布衣裳也能添上一两件新的。
艳艳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她不再整日郁郁寡欢,把小院打理得干净利落,做饭、缝补、侍弄菜园,事事都做得妥帖。可平安村的闲言碎语,从来不会因为人家日子变好就彻底消散。
村里不少人,依旧记着这门换亲的婚事。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揣着偏见。在他们眼里,艳艳是十里八乡拔尖的姑娘,本该嫁一户条件更好的人家,到头来却屈就于贫穷的老五家,是委屈了。也有一部分人,见旦旦家境贫寒,便打心底里瞧不上他,暗地里总爱嚼舌根。
平日里,艳艳出门去河边洗衣,或是去村口集市,总会遇上三三两两的妇人凑在一起闲谈。有时她走过,那些议论的声音便会压低几分,可那些窃窃私语,依旧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你看艳艳,模样那样出众,落到这么个穷家里,真是可惜。”
“当初是换亲过来的,说白了就是拿人换人的,就算现在日子过得还行,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指不定心里还记恨着呢,哪天过不下去,说不定就要闹着回娘家。”
这些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句句都扎在人心上。艳艳听见了,大多只是低下头,快步走开,不去争辩。从前她心里满是委屈,如今日子安稳,她不愿再和村里人起口舌纷争。可听得多了,心底难免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
更让人心烦的,不只是闲话,还有实实在在的刁难。
村里有个叫王二的汉子,为人蛮横,平日里爱占小便宜。他家的田地和旦旦家的地紧紧挨着,两块地中间隔着一道旧土埂。往年两家地界分得清清楚楚,王二却看着旦旦家地里庄稼长得旺,心里便动了歪心思。
趁着农忙时节,村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王二悄悄把地界的土埂往旦旦家这边挪了一大截。硬生生把旦旦家的一小片好地,划到了自己的地界里头。
旦旦下地锄草的时候,才发现地界不对。他心里清楚,这是王二故意所为。
他没有冲动上前吵架,先找到村里的老族长,请老人过来丈量地界。老族长过来仔细查看,确认是王二私自挪动土埂,当众要求王二把地界恢复原样。
王二当着族长的面不敢反驳,嘴上应承下来,可转头就翻脸。
往后几日,王二处处找旦旦的麻烦。旦旦进山采药,他便在背后散播闲话,说旦旦进山是去偷别人家的山货;旦旦去集市卖草药,他就故意在一旁起哄,说旦旦的药材掺了假,哄骗旁人。
村里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这些话,看旦旦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一日晌午,旦旦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满满一篓草药,刚走到村口,就遇上王二和几个后生蹲在大槐树下乘凉。
王二看见他,便故意阴阳怪气开口:“旦旦,你家这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莫不是靠着歪门邪道得来的?”
旁边几个后生跟着哄笑起来。
旦旦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他性子沉稳,不爱与人争执,可也不会任由旁人肆意羞辱。
“王二,地界的事,族长已经断过,是非曲直大家心里都明白。我旦旦一身力气,种地采药,凭本事吃饭,没有半分歪门邪道。”
王二见他不卑不亢,反倒更加恼羞成怒:“凭本事?哼,你娶媳妇不也是靠换亲换回来的?拿你妹妹换回来的媳妇,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不仅戳旦旦的痛处,更是把艳艳也牵扯进来。换亲本就是两人心底最不愿提起的伤疤。
旦旦脸色沉了下来,拳头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他可以忍受别人说自己穷,说自己辛苦,可他绝不能容忍旁人拿艳艳、拿妹妹小秀的遭遇拿来取笑。
可他依旧克制着,没有动手,只是沉声说道:“婚姻是两家长辈商议定下,我从来没有亏待过艳艳,也没有委屈我妹妹。你可以说我穷,但不要拿女子的命运当笑料。”
王二却不依不饶,还想继续出言嘲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艳艳挎着竹篮,从河边洗衣回来,恰好路过村口。方才王二说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都被她听在了耳中。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默默忍受旁人的闲言碎语,是想着家和万事兴,不想惹是非。可如今,别人不仅诋毁旦旦,还拿换亲这件事肆意取笑,把两个人的伤痛当成谈资,她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
艳艳走上前来,站到旦旦身侧,目光直直看向王二,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王二叔,说话要讲良心。”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愣住了。谁都知道艳艳性子柔和,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很少与人争执,今日这般站出来,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二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艳艳,嗤笑一声:“怎么,新媳妇还想替男人出头?”
“我不是出头,是讲道理。”艳艳的语气没有半分怯意,“换亲是当年家里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我们心里都清楚其中苦楚。可旦旦踏踏实实种地采药,凭双手过日子,没有偷没有抢。你私自挪动地界,占别人家田地,如今反倒反过来污蔑别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日子过得好坏,不靠旁人嘴上说三道四。我嫁过来,是心甘情愿好好过日子,不是任人拿来取笑的谈资。若是再有人拿我们两家的婚事胡乱嚼舌根,我也不会再一味忍让。”
一番话说得坦荡有力,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
围观的乡亲纷纷窃窃私语。不少人心里本就明白王二为人霸道,此刻听艳艳这番话,更是觉得王二理亏。
王二被一个女子当众驳斥,脸上挂不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发作,可周围这么多乡亲看着,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旦旦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艳艳。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往日总是带着几分柔和忧愁的眉眼,此刻满是坚定。他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从前,都是他在默默护着艳艳。今日,轮到艳艳站出来,维护他的尊严。
“咱们走。”旦旦低声对艳艳说。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村口,留下一众围观的村民,在原地议论纷纷。
走在回村东头的土路上,晚风轻轻吹过。
艳艳心里还有些心绪难平,方才当众争辩,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旦旦放慢脚步,看向她:“方才,委屈你了。本来这些事,该是我男人出面,不该让你站出来受这些闲话。”
艳艳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若是一味退让,旁人只会越发肆意。你的辛苦,家里的日子,不能任由别人随意践踏。”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被命运裹挟的人,只能被动承受一切。可经过这一事,她忽然明白,就算出身境遇不由自己选择,也可以挺直腰杆,守住自己的尊严。
“只是往后,村里的闲话,怕是还不会断。”艳艳轻声说道。
“闲话由他们说。”旦旦语气笃定,“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只要我们本本分分,踏踏实实,时间久了,旁人自然会看明白。”
回到小院,暮色已经漫上来。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夜里,油灯幽幽亮起。两人坐在炕边,说起白日村口发生的事。
艳艳心里依旧记挂着小秀,她担心王二这类爱嚼舌根的人,也会跑到娘家那边,去拿换亲的事取笑小秀。
旦旦看出她的担忧:“你放心,过两日我就回一趟娘家。我会叮嘱爹娘,也会跟小秀说,若是村里有人为难她,不必硬扛,只管告诉我们。”
这一场风波,没有闹出多大的乱子,却在两人心里刻下印记。
偏见与流言,就像黄土坡上的风沙,总时不时扑面而来。可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彼此扶持,便不惧旁人的指指点点。
姑射山的夜色沉沉笼罩着平安村。小院之内,烟火安稳。可村里的风言风语还没有彻底消散,往后的路上,依旧还有不少磨难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