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未定的詹姆斯依旧浑身发颤,眼眶通红。
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屈辱,声音带着未消的哭腔,颤颤巍巍开口询问:“那……那你们到底想要多少赎金,才肯放过我?”
洛林端坐于王座般的座椅上,国王面具遮蔽所有神情,只传出一声的嗓音:“至少五万金磅。你身份尊贵,又是欧瑞利亚王室嫡系、殖民地总督,这个价格,才配得上你的命。”
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詹姆斯整个人猛地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金磅。
他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忍不住在心中怒骂——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欧瑞利亚的货币体系层级森严,便士、苏勒、金磅三级划分,对应希斯顿帝国的克朗汇率极为悬殊。
1便士折合4克朗,1苏勒折合48克朗,而1金磅足足折合960帝国克朗。金磅折算下来,相当于希斯顿帝4~5000万克朗的巨款。
这笔钱,足以直接购入一艘顶配巡洋级铁甲舰。
詹姆斯心中恶狠狠咬牙。
我的殖民地家底丰厚,资产无数,五万金磅我并非拿不出来。
可你们这群区区海上流寇,也敢吞这么大一笔钱?
你们敢要,就不怕没命花吗?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贪心撑胆的海盗!他面上不敢表露半分怒意,只敢死死压着心底的不甘
就在密室气氛陷入沉寂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粗布、蒙面蔽体的大汉快步走入,径直走到洛林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窃语。
洛林听完,面具下传来丝丝笑声,轻轻点头。
他抬眼看向依旧惶恐不安的詹姆斯,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说来就来了。让他进来。”
听闻洛林那句“让他进来”,詹姆斯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他心头急急猜测,来人定然是自己麾下忠心耿耿的部下。
一定是殖民地的亲信收到消息,带着巨额赎金赶来救自己了。
太好了!我手下果然忠心不二,从来不会弃我于不顾!
詹姆斯眼底刚刚亮起光亮,密室沉重的木门便被缓缓推开。
昏暗火光下,一众蒙面大汉分立两侧,簇拥着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雅的凡夫哥特长裙,满头雪白长发柔顺垂落,容貌俏美精致,身形娇弱,看起来宛如一名清丽绝美的少女。
他身后,身形如山的贝拉蒙紧随其后,双臂稳稳抱着一只厚重的实木箱子,步伐沉稳,沉甸甸的箱体压得他臂肩微微下沉。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詹姆斯脸上所有期待瞬间僵死,满眼皆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怎么是他?!
他预想过来赎自己的是部下、是亲信、是王室官员,唯独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艾塞尔·亨利。
那个瘫痪威尔亲王的儿子,那个常年偏爱女装、被人私下嘲笑“娘娘腔”的王室成员。
詹姆斯虽然和艾塞尔他们同属亨利王室,仅仅只是认识,关系疏远,私底下更是不折不扣的权力竞争者。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亲自赶来海盗匪窟赎救自己?詹姆斯脑子彻底懵了,神情复杂到极点。
一旁戴着将军面具的欧文立刻拍起手,发出一阵戏谑邪恶的笑声,粗哑的伪装嗓音响彻密室:“哈哈哈!赎金我们带来了吗?!”
艾塞尔神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贝拉蒙怀中的木箱。
贝拉蒙上前一步,将沉重的木箱平放地面,抬手掀开箱盖。
刹那间,满目金灿灿的光泽瞬间铺满昏暗密室。
箱中满满当当,堆叠整齐,全是成色十足,印着欧瑞利亚王国女王头像的伊丽莎白金币。
艾塞尔声音清淡,从容开口:“这里是千枚伊丽莎白金币。每一枚,均可在欧瑞利亚所有殖民地银行,等额兑换10金磅。请问,这笔赎金,足够换人了吗?”
高位上的洛林微微后仰,身姿慵懒靠在座椅上,国王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满箱金币,随意抬手示意。
两侧蒙面壮汉立刻上前,将沉甸甸的木箱抬走,低头快速清点数量。片刻后,一名手下躬身回报:“老大,数量无误,刚好五千枚。”
洛林淡淡出声,语气随意又冷漠:“嗯,很好。人你们可以带走了。”
自始至终,詹姆斯都定定看着身前的艾塞尔,眼神无比复杂。
他满心困惑,心底翻来覆去想不通缘由。
他们算不上朋友,甚至是暗地里的竞争对手。艾塞尔为什么会不惜拿出五万金磅的巨款,亲自冒险闯入海盗窝,来救自己?
满腹疑团堵在心口,可他此刻受制于人,根本没法发问。
几名蒙面大汉随即上前,解开束缚在椅上的詹姆斯,但是没有松开他手腕的绳索。
一人伸手,抓起厚重黑布,直接牢牢套住他的头上,视野又是一片漆黑。
最后,一名壮汉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臀后,粗野呵斥一声:“滚吧。”
詹姆斯被那一脚踹得踉跄了一步,脚步不稳地朝前跌去。
艾塞尔没有多看他,只是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蒙面大汉的方向,语气依然清淡:“人我带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群蒙面匪徒散开,让出一条通往出口的路。
艾塞尔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贝拉蒙跟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段固定的间距,目光落在前方的出口方向。
詹姆斯贝拉蒙被推着跟在后面,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脚下一步深一步浅地走着。
两侧的脚步声、呼吸声和火把的燃烧声混在一起,让他无法判断自己正在往哪个方向移动。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地面从干燥的砖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木板,随后是海风的气息从缝隙中渗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空气中水汽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船体木板受压时的细微声响,像是船体正在随着水面的节奏缓慢呼吸。
他分辨不出这是在哪个港口、哪条船上,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来的陆地上。
厚重的黑布严严实实罩住詹姆斯的整个头,密不透风,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这便是众人刻意安排的目的——彻底剥夺他的视野,让他无法辨识周遭地貌从根源,防止他识破骗局的可能。
双手绳索依旧紧缚,詹姆斯只能在一片漆黑里,被人轻轻推着踉跄前行。
他看不见任何景象,只能依靠身体的触感与听觉感知外界。
耳边萦绕着熙熙攘攘的人声、杂乱的脚步走动声,四面八方都是陌生嘈杂的动静。脚下的地面触感坚硬冰凉,是石质地面,冷风不断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刮得他脖颈阵阵发寒。
刺骨的凉意裹着潮湿的风,死死包裹住全身。
詹姆斯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上来,越想越古怪。
按照那群海盗的说辞,这里是风暴洋香料航线的辛德罗巴群岛,地处赤道附近,本该终年酷暑、湿热难耐。
可这里的空气却冷得反常,寒意凛冽,完全没有半分热带海域的温热。
他心里感觉有些蹊跷,可是双眼被蒙、手脚被缚,半点查证的办法都没有。
没走多久,脚下坚硬的石面骤然变换。粗糙坚实、带着海浪潮气的木板触感取代了地面。
脚下的地面从稳固的码头木板变成了晃动的船体甲板,在最初的几步里,他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水波在缓慢地起伏,很快便逐渐习惯了那种持续不断的轻微晃动。
被人一路推送着穿过甲板,詹姆斯最终被带进一间封闭狭小的船舱。
“砰——”
沉重的舱门从外侧合拢、落锁。
一瞬间,所有微弱的环境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比头上的黑布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黑暗笼罩了整间船舱。连一丝微光都不复存在。
詹姆斯孤零零坐在冰冷船舱里,再一次与世隔绝。
而船舱外,甲板之上。
亲眼看着詹姆斯被彻底关进船舱、舱门落锁封闭的那一刻,一直刻意绷着神态演戏的艾塞尔,终于彻底忍不住了。
他肩膀一松,克制许久的情绪瞬间破功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戴着国王、将军、老爷面具的洛林、欧文、凯伊三人,连同一众刚刚假扮海盗的士兵齐齐走了过来。
众人抬手摘下面具、解下蒙面黑布,一张张忍笑已久的面孔露了出来,甲板上一时想起了欢快的气息。
欧文目光落在这艘停泊在岸边印着欧瑞利亚王国徽章的小型运输船上:“你就给你这位尊贵的王室兄弟,安排这么一艘简陋的小船?未免太寒酸了点吧。”
艾塞尔直起身,随口回了一句:“有的坐就不错了,落魄俘虏还想要什么大排场。”
洛林收了笑意,看着海面停泊的船只,出声询问正题:“接下来,你是打算直接送他返回欧瑞利亚王国?”
艾塞尔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转过身看向三人,眼底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不舍:“嗯,我也要走了。”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真切的离别意味:“你们可别太想我。”
洛林微微一愣,疑惑追问:“你走?你要去哪?”
“当然是回家。”艾塞尔坦然道。
“回欧瑞利亚王国。这艘船我要跟着一起走,全程陪着詹姆斯,亲自带他回去。”
一旁的欧文满脸不解:“为什么非得你亲自去?”
“为了稳妥。”艾塞尔认真解释道,“我必须全程盯着他,把他锁死在船舱里,绝对不能让他踏上甲板、看不到海面、辨不出方位。一旦他看到海域天象、航线星辰,迟早会察觉破绽。”
“而且他凭空消失整整一年,他那一支的王室派早就急疯了。我要是就这么把他随便丢在边境海域,太过突兀,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我必须亲自回去,层层铺垫、细致安排,把他这场‘被海盗囚禁一年、被我赎回归国’的经历彻底坐实,让他的归来显得合理,没有任何破绽。”
洛林听完,忍不住笑着开口挽留:“别啊,你随便派个心腹手下回去打理不就行了?现在全队的物资采买、粮食运输全靠你统筹。你这一走,我们以后吃什么啊?”
“是啊,吃什么?”
欧文立刻跟着附和。
艾塞尔被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失笑,无奈耸了耸肩:“没办法,这种关乎全盘隐患的事,我必须亲力亲为才放心。交给手下人人,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露了马脚,我们所有人之前的布置全都白费,还要惹出天大的麻烦。”
洛林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郑重拍了拍艾塞尔的肩膀:“行吧。一路平安,早去早回,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一旁的凯伊与欧文也纷纷颔首,神色郑重,对着艾塞尔轻轻点头。
海风凛冽,带着北冰洋刺骨的寒气一遍遍扫过港口码头,掀起层层叠叠的灰白浪涛。
海面辽阔苍茫,冷风卷着细碎的水汽,吹得人衣衫微猎。
洛林抬眼望向翻涌不息的海面,又远眺北方天际沉沉的寒雾,缓缓开口。
“星陨海坐落于大陆最北端。你们要折返回欧瑞利亚王国,恐怕必须向北绕行冰海航道。”
艾塞尔望着北边隐约可见的冰封海线,认真点头应声。
“我知道。所幸眼下时节刚好,北方大片冻土冰层消融,刚好留出一条可通行的海路。”
他语气轻缓。
“你也清楚这里的环境。我们在泽拉大陆说明生活的时候,一年12个月,有四个季节。可努恩半岛从来只有两个季节,短短三个月的暖春,余下九个月全是漫长酷寒的冬季。”
“现在是全年为数不多、冰海尚且通畅的窗口期,再晚一阵风雪封海,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洛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海风静静穿过几人之间,方才打闹说笑的氛围慢慢淡去。
一向素来傲娇的艾塞尔,此刻眼底终于掩不住浮出真切的不舍。
他抬眼看洛林,轻声托付道:“我来不及当面和珂尔薇还有其他人道别了,你帮我代为致歉。”往后有空,我们电报、书信常联系。”
最后,他认真补了一句,藏着心底的牵挂:
“要是托雷斯的伤势有任何好转,务必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我。”
洛林郑重颔首,一一应下:“放心,我都会替你带到,消息绝对不会落下。”
简单几句托付,已然道尽所有牵挂。
没有过多言语,短暂的送别过后,艾塞尔收敛所有情绪,轻轻点头。
“我走了。”
他不再多留,转身携着始终沉默忠诚的贝拉蒙,迈步踏上登船的悬梯。
甲板上,船员依次就位,收紧缆绳。
岸边的洛林、凯伊、欧文三人静静伫立,目送船身缓缓离岸。
海风浩荡,帆影渐远。
这艘印着欧瑞利亚王国徽记的小型运输船,破开星陨海冰冷的浪涛,缓缓驶向北方朦胧的冰海航线,载着被蒙在鼓里的詹姆斯,与孤身远行的艾塞尔,一点点消失在辽阔苍茫的寒色海平面尽头。
一场跨越海域的送别,一场完美闭环的骗局,就此落幕。
船只整装待发,即将载着懵懂无知的詹姆斯,以及艾塞尔和贝拉蒙,驶向遥远的欧瑞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