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艾塞尔之后,洛林遣散了跟着一起演戏的亲卫士兵们。
众人摘下蒙面布、脱掉粗布麻衣,各自解散。
洛林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那道正在变暗的船影方向,然后转身,带着凯伊和欧文沿着码头返回堡垒内部。
风从海面方向持续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沿着石砌路面铺展开来。
欧文一边走一边无奈地说道:“哎呀,这个艾塞尔也真是的,要走的时候才说,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凯伊走在他身侧,语气平稳地接了一句:“怎么,你舍不得人家?”
欧文偏过头:“去去去,我是在说他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提前通知。”
洛林走在两人之间,摊了摊手:“没办法,艾塞尔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处理不好,确实会出大乱子。”
他放慢脚步,侧过头来,“既然艾塞尔不在了,这以后物资运输的事情还得另挑一个人来干。你们觉得,谁来担任运输大队长合适?”
凯伊想了想:“这件事交给我的人来做吧。我会派遣安东尼担任运输队大队长,相信他能做得好。”
洛林点了点头:“行,那就让他来接手。回头你跟他交代清楚。”
三人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堡垒内部的医疗部区域,珂尔薇正带着希娜和伊露卡姐妹俩沿着走廊往回走。
刚转过一个弯,她看到前方一队士兵正从仓库方向走来,几人手上端着各种补给箱,箱体上印着物资标识,有巧克力、牛肉罐头,还有几箱用布条捆扎好的干货。
队伍后方跟着莫嘎老萨满和阿西卡。
珂尔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队正在移动的物资箱上,带着几分好奇,朝带队军官询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带队军官停下来,立正敬礼:“报告珂尔薇部长,这是洛林殿下的命令。吩咐我们为两位努恩客人准备一批物资,让他们带回部落去。”
珂尔薇听完点了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她侧过身,正要继续往前走,阿西卡却从队伍里快步走了出来,来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激动地说了一长串话。
珂尔薇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希娜和伊露卡。
希娜上前一步:“他说,大姐姐,我的姐姐阿丽兰现在在你们这里住院治疗,我能去看看她吗?”
珂尔薇听完,目光落在阿西卡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绷紧的脸上,片刻后她开口:“她就在医疗区二楼,靠窗的那间病房。你现在去吧,我带人过去。”
阿西卡听完翻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朝走廊深处跑去,步伐比刚才明显快了很多。
希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又转头看了一眼珂尔薇。
珂尔薇没有多说什么,她侧过头,对身后的护士说了一句:“去二楼通知阿丽兰,告诉她弟弟来看她了。”
护士点头应声,快步朝楼梯方向走去。珂尔薇收回目光,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莫嘎老萨满拄着那根雕刻着古老图腾的手杖,站在走廊里,看着阿西卡远去的背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那些已经被看到的部分与那些尚未被触及的部分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收回目光,侧过头,对珂尔薇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向前推进。
姐妹俩站在他身旁,听完后由希娜转译出来:“他说,我们现在不着急回去。把这些吃的先放在门口吧,我跟着那孩子一起去看看。阿西卡这孩子虽然跟我不是一个部落的,但他那么活泼开朗,我还挺喜欢他的,正好我也缺个学徒。”
珂尔薇听完,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这是好事啊。”
她侧过身,朝走廊方向示意了一下,“行,我带您过去。”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莫嘎萨满跟在她身后,手杖在石质地面上落下的声音短促而均匀,宫泽樱麻和伊露卡姐妹俩跟在最后。
众人沿着走廊上了二楼,在一间靠窗的病房门口停下。
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煤油灯光从门缝中渗出来。
阿西卡已经早一步冲了进来,正站在床边,弯着腰和床上的阿丽兰说话。
阿丽兰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坐在床沿,头发被重新梳过,整齐地垂在肩侧,比刚被救出来时好了很多。
她看到弟弟时,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阿西卡没有哭,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姐姐,你现在怎么样了?”
阿丽兰松开手,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语气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不用担心我,这里的白衣服姐姐们都很善良,她们每天都在尽心尽力的照顾我,我身上的伤已经好很多了。”
珂尔薇带着众人从门口走进来,看着那对姐弟。
她听着姐妹俩低声转译的对话,嘴角微微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但她的目光在阿丽兰的脸颊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记得这批被救出来的原住民女人刚被洛林的远征军送到医疗部时的样子,伤痕、凌乱的衣衫、空洞的眼神,有些人甚至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拒绝与人对视,有些人一连几天不吃不喝。
阿丽兰只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员。当初洛林的部队攻克北极星堡垒,将一大批饱受摧残的原住民女孩解救出来。
叶塞尼亚的士兵洗劫各个努恩部落之后,掳走这些年轻姑娘带回堡垒,肆意施暴宣泄兽欲。
获救之后,所有女孩全都被安置在珂尔薇的医疗部。
她带领一众医生与护士拼尽全力,医治她们身上所受到的各种创伤。
可珂尔薇心里比谁都清楚,躯体上的创伤,药物与休养总能够慢慢愈合。但那些深埋心底,被暴行刻下的精神伤痕,会成为缠绕她们一生,难以抹去的阴影。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余下姐弟俩低声的絮语,煤油灯的光晕柔和落在阿丽兰单薄的肩头。
莫嘎老萨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手杖靠在膝侧,目光落在阿西卡和阿丽兰姐弟俩的方向,珂尔薇在他旁边坐下,也拉了一把椅子,在煤油灯的暖光中坐定。
她招了招手,希娜和伊露卡走上前来,站在她身侧。
老萨满侧过头,手中的手杖在石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些心事?”
珂尔薇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确实有些事情想问您。”
老萨满没有催促:“您请说。”
珂尔薇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胸口:“您今天做的那场催眠仪式,我全程目睹了。其实我曾经也被人做过同样的催眠。那个人抹去了我8岁之前的全部记忆,以至于8岁前的我和8岁之后的我,对自己的认知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老萨满听到这句话时,握着的手杖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目光在珂尔薇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那些已经被听到的信息之间的对应关系。
“我们部落的萨满确实会掌握这种催眠的仪式,但我们一般不会对外人使用,也不会轻易将药剂的配方和熏香的配方流传出去。我倒是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对八岁的你做这样的催眠。”
珂尔薇叹了口气:“其实我并不恨他。那个人叫尤里·瓦鲁耶夫,是个叶塞尼亚人。”
老萨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他的认知中,叶塞尼亚人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残害了无数同胞,而眼前这个女孩属于那支与他们敌对的希斯顿军队,与叶塞尼亚人是世仇。
他沉默了片刻:“所以那个人是你的仇人。”
珂尔薇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头:“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恩人。”
老萨满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想要解开这种催眠,并不是不可以。只需要用同样的仪式,喝下另外一种药剂,就可以恢复记忆。需要老夫帮您吗?”
珂尔薇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我还没有准备好。”
老萨满问:“为什么?”
珂尔薇没有移开目光:“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
老萨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您的另外一个身份是什么呢?”
珂尔薇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目光从老萨满身上缓缓移过,扫过阿西卡、阿丽兰、希娜和伊露卡——在场的五个人,都是努恩原住民。
她开口时:“也许在你们眼中,我和洛林以及这些远征军士兵和医生护士们一样,都是希斯顿人。但其实,我是一个血统纯正的叶塞尼亚人。”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希娜站在她身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伊露卡的目光落在珂尔薇脸上,表情惊讶。
阿西卡和阿丽兰也安静了片刻,表情不可置信。
希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姐姐……你怎么会是叶塞尼亚人?”
珂尔薇的目光依然低垂着:“这就是我内心煎熬的地方。我8岁前的记忆属于叶塞尼亚,我有自己的身份,有另外一个名字,有父母。但8岁那年,我的记忆被催眠封存,我忘记了自己的所有身份,成了一个希斯顿人,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希斯顿人。当我知道了真相之后,我的反应比你们还要难受。但是,那又如何呢?我依旧是我。”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会因为我是一个叶塞尼亚人而讨厌我吗?”
希娜率先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珂尔薇:“珂尔薇姐姐,你永远是珂尔薇姐姐。你和那些叶塞尼亚的坏蛋不一样。”
珂尔薇没有躲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希娜的头发。
老萨满看着珂尔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
他开口道:“我能理解你。你现在的这个身份、这段人生,是你舍不得抛弃的。你害怕恢复了记忆,你的心会偏向另外一个身份,而现在的这个身份和这段人生里有你不舍得的东西。”
珂尔薇微微点头:“我舍不得。”
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究竟在眷恋什么。她舍不得“珂尔薇·南丁格尔”这一身份所承载的整段人生,更舍不得这段人生之中,那个名为洛林的人。
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轻轻覆在珂尔薇苍白的侧脸,映得她眼底翻涌的酸涩无处躲藏。
莫嘎老萨满静静凝视着她,苍老的眼眸阅尽山野岁月与人间疾苦,没有半分鄙夷与排斥,只剩通透的悲悯。
“孩子,血脉从不是原罪,人心才是。叶塞尼亚的血流淌在你身上,可你的手从未沾染掠夺与杀戮,你的心始终向着善良与救赎。那些作恶的人,是叶塞尼亚的刽子手,不是你。”
珂尔薇鼻尖微酸,长久堵在胸口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我知晓你的顾虑。”老萨满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堡垒高耸的石墙。
“你怕唤醒8岁前的记忆,会找回属于叶塞尼亚的亲情、立场与过往。你怕那个尘封的自己,会憎恶如今的你,憎恶你在希斯顿所拥有的一切。”
珂尔薇用力点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是的。我不敢赌。”
“我现在的人生太安稳、太珍贵了。我是珂尔薇·南丁格尔,是第九军团的医疗部长。可8岁前的我,是彻头彻尾的叶塞尼亚人,我有我的家人、我的故土、我的宿命。”
“如果有一天,两段记忆、两个身份在我脑海里重合对立……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阿丽兰缓缓坐直身体,褪去了初见时的怯懦柔弱。经历过无尽黑暗与凌辱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真诚:“珂尔薇,在我和弟弟心里,你是救了我们、治好我们伤痛的恩人。叶塞尼亚的士兵毁掉了我们的家园,可你治愈了我们的余生。”
阿西卡也重重点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信任,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与猜忌。
希娜和伊露卡紧紧靠在珂尔薇身侧,小小的身子带着温暖的温度,无声地陪着她。
莫嘎老萨满看着眼前温柔坚韧的女子,缓缓叹息:“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披着善皮的恶人,也见过生于浊世、心向光明的善人。你的过去不由你选择,但你的现在、你的本心、你的取舍,都是你自己一步步活出来的。”
“记忆可以被封存,但心性不会作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老夫可以向你许诺,在你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绝不会主动为你解开催眠封印。我尊重你的选择,守护你现在的人生。”
“谢谢您。”她轻声道谢,嗓音带着一丝哽咽。
“不必谢我。”老萨满摆了摆手,摩挲着手中小小的图腾手账,“只是孩子,你要记住。逃避可以一时,不可一世。催眠能封存记忆,却抹不掉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
“该来的宿命,终有一日会找上门来。你可以慢慢准备,但不要永远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