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昊把酒杯放下来,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他确实有点醉了,脚步不太稳,但方向很明确。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景旁边,伸出那只有些粗糙的手,在陈景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自己半辈子的信任和叮嘱都拍进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
“小景,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你什么为人,我心里有数。”
“楚薇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何丹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何昊旁边扯他的胳膊,带着玩笑话的语气说道。
“你喝多了吧!”
“人家现在才刚刚在一起,你说什么交给你不交给你的,搞得跟要嫁女儿一样。”
“坐下坐下,别在这儿发酒疯。”
何昊被何丹扯得身子晃了晃,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的醉意确实比刚才更重了。
何楚薇看着自己爸妈一个拉一个躲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随即又被那种满到喉咙口的复杂情绪堵了回去。
陈旺生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陈景,又看了一眼何楚薇,现在人家是需要自己的时间去消化,旋即笑道。
“老何肯定是喝多了,你看都站不稳了。”
“是不是得回去休息了。”
张淑芳也连忙接话。
“对对对,今天先这样。”
“楚薇啊,你今天赶了一天的路,肯定也累了。”
“先跟你爸妈回去,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陈景跟何楚薇对视了一眼。
何楚薇的眼睛里还有泪意,但眼底是清亮的。
她看着陈景,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
“我爸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吗。”
陈景也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听到了。”
他们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比语言更丰富的交换。
他们知道,今晚这件事说出来了,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迈过去了。
而何昊最后那句楚薇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不管是不是醉话,都说出了何家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态度。
何丹扶着何昊慢慢往门口走。何昊的脚步有些踉跄,但精神头还足.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着陈景跟何楚薇,用他已经有些含糊不清的舌头说了一句。
“你们俩...好好的啊。”
说完就被何丹连拉带扶地推出去了。
何楚薇也跟着回去了。
张淑芳跟陈旺生把何家三口送到楼道。
看着何丹扶着何昊慢慢上楼,直到楼上的关门声轻轻响起。
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陈景还站在餐厅里,何楚薇已经跟着爸妈回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张还摊着碗碟的圆桌旁边。
看着桌上那些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和那两瓶开了封的五粮液。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偶尔有零星的烟花从远处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客厅地板上闪了几下又灭了。
张淑芳走进来,一边收碗一边小声念叨。
“这俩孩子,瞒得真够严实的。”
“我说怎么每次打电话问你在洪昌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你老是打哈哈。”
“原来早就跟楚薇在一起了。”
陈景没接话,只是走过去帮张淑芳把桌上的空盘子叠起来。
陈旺生从外面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抓起那把剥了一半的花生又继续剥。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只有张淑芳一个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春晚重播里模糊的歌声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陈旺生才开口。
他没看陈景,眼睛盯着手里那颗被搓掉了红衣的花生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小景啊小景,你这真是,突然给我们来了个大新闻。”
“这下你何叔何姨要心疼了。”
陈景嗯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老爹话里的意思。
他去张淑芳面前又站了一会儿,帮她递了几个干净的碗。
他掏出手机,给何楚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你比我勇敢。”
片刻之后,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何楚薇回了三个字。
“手都在抖。”
陈景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他仰面躺在床上,窗外的烟花声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过后,就是爸妈认可的感情了。
陈景家客厅里,春晚重播已经调成了很小的声音。
电视屏幕上几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服在跳舞。
音乐声低得像是从隔壁邻居家飘过来的背景音。
张淑芳把最后几只空碗收进厨房,擦了两遍手,才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在沙发旁边的单人位坐下,拿起桌上那包剥了一半的花生,剥了两颗,又把花生壳扔回碟子里。
眼睛看看陈旺生,又看看陈景,最后落在地板上某处不存在的焦点上。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陈旺生开口了。
他手里那颗花生被他搓了好半天,红皮都搓干净了,花生米在指间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他没有看陈景,语气也听不出情绪,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陈景知道,他爸能问出这句话,说明这事已经在他心里过了好几道了。
“大一上学期在一起的。”
张淑芳正在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截。
“大一上学期就在一起了?!”
“那这么算,快四年了呀!”
“我的天,你们藏得可真深啊,难怪每次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你老是打马虎眼。”
“我在家里还天天跟你爸嘀咕,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么好的年纪连个恋爱都不谈。”
“不过也猜到了,你们两个人有时候眉来眼去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之后自己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四年,这个数字往心里一落,她的脸色就慢慢变了一下。
她倒不是不乐意何楚薇做儿媳妇。
楚薇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模样、品性、家教样样都好,配陈景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四年太长了,长到她忍不住要去想一些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