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台镜虚影轮回(二)
盛询直接把左镇潮带去了鸣璟轩,据说是因为他又一早上没吃东西,现在饿得几乎能啃人。
左镇潮看着大少爷眼底泛着青灰的漂亮脸蛋,一边感慨了一下女娲造人真不公平,一边迟疑道:“您该不会昨晚没睡觉,今早还没吃饭吧?”
“对。”盛询坐在她对面翻着菜谱,理不直气也壮,“怎么了?”
「还『怎么了』??他以为自己是高达?」左镇潮被逗乐了,「真该让崔医生来当他的主治医生,这不比电视剧精彩?」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人的身体底子实在是好得惊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命格,分明他的作息习惯连“健康”二字的第一笔都够不着,但就是结实得大冬天只穿一件衬衫都直冒热气。
左镇潮刚刚在校门口被他抓住手握了一会儿,虽说一出门就放开了,但实实在在的一直暖和到现在。
先天暖手宝圣体!
由于有上回来鸣璟轩的前车之鉴,这次盛询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碰菜单一下,毫不客气地接管了点菜大业。
没有甜点,那吃什么对左镇潮来说都是一样的。哪怕最后上来的都是清淡得堪比豆腐白菜的菜式,她也照吃不误。
不过,盛询竟然喜欢这种口味吗?
这人的脾气给她一种把朝天椒当欢乐豆嚼的错觉……
想到这里,左镇潮赶紧一拍自己的脑袋。
住脑!不要再刻板印象了!太失礼了!
谈笑间,盛询已经喝起了炖煮得奶白色的鸡汤,一夹一筷子蔬菜。
相比起陆回雪,盛询吃饭的仪态还要更加优雅一些,但速度也不慢,吃得更是不少。
“……看我做什么?”盛询头也没抬,手上速度丝毫不减,“你不饿吗?”
“怎么说呢,看戏看饱了,”左镇潮叹气道,“这一个上午比我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要漫长。”
盛询没说话,但唇角却翘了点,像是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您一直吃得这么清淡吗?”左镇潮随口问道,“还是因为之前一直饿着,不能吃太刺激的?”
盛询轻描淡写:“就和你喜欢甜的一样,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我就知道人类是能够相互理解的!”左镇潮一打响指,“那么我想吃这里新上的那个甜品——”
“不行。”
左镇潮:“……”
无妨,她同样早有预料!
“我一定不白吃,今天这顿我请。”
盛询长呼出口气,把手里的筷子一放。他抬起眼,看向左镇潮腹部的方向:
“你的伤势在病床上躺了多久,自己心里没数?”
还敢吃这种甜腥的东西,到底想不想好了?
左镇潮:“啊。”
坏了。发生了太多事,她都快忘了自己今天还是个伤员了。
对啊,她是个伤员啊!她今天早上就该老老实实在家养病,只要不出门,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咳。”左镇潮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这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盛询看向她的目光里瞬间写满了难以言喻:“你觉得查你的档案对我来说很困难吗?”
左镇潮:“……好的。”
她决定还是安静闷头吃饭。
*
盛询将左镇潮送回铭都城时,正好看见陆回雪搬了个小板凳,在庭院的竹林底下坐着,手里拿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钓竿,祸害她水榭里头的锦鲤。
他单手撑着脸颊,头一点一点的,墨镜都落到下巴底下都没察觉,看上去立马就能倒下去睡着。
一看见她走进院门,他似是突然惊醒般,百无聊赖的脸上一双狐狸眼眨了眨,就着那副懒散的姿势朝她招了招手。
“乖徒儿,你可算回来了。”他的麻花辫散乱地垂在肩头,抱怨道,“再不回来,为师无聊得都要睡过去了。”
左镇潮尚未回复,盛询便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眉头一挑就开了嘲讽:“你醒着和睡着有区别?”
陆回雪脸上的墨镜霎时间“啪”一声掉落在地,惊得水榭里的锦鲤纷纷逃窜,竹林一片哗哗作响。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那叫一个复杂,“你怎么和我徒儿一起回来?你该不会也——”
“也什么?当我跟你一样无家可归吗。”盛询站在院子中间,并没有继续往前走的意思,“这个月的符箓呢?”
“?”左镇潮进屋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正在对话的二人。
什么符箓?
陆回雪听完盛询的话,懒洋洋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黄布袋子,直接抛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盛询的手中。
左镇潮借势瞧了他带走的袋子一眼,黄布袋子被一根红色麻绳绑紧,没法看见里面的东西,但不算鼓囊,看着似乎也不重。
看着看着,视线突然黑了一半。
“哎,别看了,他那儿的都是辟邪符,也就够保住命,没什么稀奇的。”
陆回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抬起袖子挡住她的眼睛,哄道:“徒儿要是喜欢,为师给你画几张斩鬼符玩玩儿?”
“我有刀,可以自己砍。”左镇潮诚恳道,“您留着自个儿用吧。”
“唔?这可不行,总得在你身上留点为师的东西——”陆回雪不依不饶道,“不要斩鬼符,那镇宅的?招财的?家人平安的?”
陆回雪说着话便从后头绕出来,站在她身前微俯下身,食指与中指夹着一张符箓横在两人之间。
低着头,将那符箓在她面上摇了摇。
“还是——能帮你除掉烂桃花的?”
左镇潮闻言睁大了眼:“您知道我今天在外面遇到的事了?”
这也能算出来吗??
“不仅是你自己。”盛询随意在院子里逛了两圈,也蹲下来看水榭里那群被陆回雪惊扰地不停吐泡泡的锦鲤,
“还有那些和你因果牵扯够深的人,他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以及曾经做过什么——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把这东西迎进家里的时候,他就有了这种恶心的能力。”
左镇潮:“?”
这不就监控?
盛询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他没在院子里待上多久,便像是还有要事需要处理,拿着那装满符箓的黄布袋子离开了。
离开前只跟左镇潮点头示意了下,甚至没跟陆回雪打一声招呼,她也没来得及请他进屋喝杯茶作为感谢。
“不必管他。”陆回雪对此简单评价道,“他向来是这样的性格,真要口渴了自己会来讨茶喝的。”
左镇潮心想也是,他总不能把人强行拽进家里,端着热茶就往他嘴里倒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中,左镇潮喝着陈阿姨为她泡的热茶,又询问起了刚刚的话题。
“为师不是都警告过你了嘛。”陆回雪拖长声音,“不过来都来了,徒儿该不会后悔吧?”
“虽然不会……不过要是真的后悔了,会发生什么?”左镇潮警觉道,“不会要吞我的阳寿吧?”
这话她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为师要你那丁点阳寿做什么?”陆回雪被她逗乐了,符箓掩在唇上,眯着狐狸眼瞧了她一会儿,“嗯……要什么好呢?”
陆回雪不搭理她,围着左镇潮走了两三圈,从上看到下。
最终,他夹着那张符箓,虚虚地抬起了左镇潮的下巴,幽蓝色的狐狸眼微垂,天青的光晕闪烁。
“若是哪日乖徒儿要赶为师走,为师舍不得你,便只能一齐带上了。”他笑眯眯道,“正巧为师不甚完整,干脆剖开我的胸腹,将徒儿塞进去作为师的内脏,怎么样?”
左镇潮早该知道这人嘴里的靠谱话持续不到三句。
她叹了口气,话题又转回到符箓本身:“您给盛先……盛询那么多辟邪符做什么?”
陆回雪逗她逗够了,便一下坐回了她边上的沙发,倒在她肩膀上懒洋洋道:“徒儿没瞧见他的脸色?那副青白鬼的模样,说不定已经连着厉鬼缠身数夜了。”
他说,盛询从小时候开始,因为那至阴命格就没过上什么正常人的日子,家里每天厉鬼开会。也就是后来家里人为他找了陆回雪过来,有了后者给的符箓,才能勉强清净一点。
只是符箓消耗速度快,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来找陆回雪要一次,但陆回雪这人平日里神出鬼没的,要符五分钟找人十小时,还不一定能找到。盛询能在这种情况下肢体健全地长大,也实在是一个奇迹。
“……”左镇潮沉默片刻,“所以您为什么不干脆给他定期寄过去?”
“哎,道法自然,最讲究缘分。”陆回雪高深莫测地摆摆手,“盛流霜找不到为师,就证明没那缘分,拿了符也不顶用。”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笑吟吟道:“当然,徒儿和为师缘分深得不行,自然是没有这种拘束,随时随地想用就用。”
总感觉盛询也挺不容易的。
左镇潮见时间还早,上楼洗澡修整后,正想下来将周缙臣今日送她那些小摆件给好好安置了,便瞧见自己那张面具『浮屠啖月』,以及谢桐怀的佩刀『候君』,已然被整理房间的陈阿姨放到了架子最显眼的地方。
她随手将那古玩摆件一搁,不免开始思考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之后出门去完成任务和委托,她怎么把这俩玩意儿带去?面具倒是还好说,这刀包里可放不下……
背个琴盒,假装自己会弹琴,然后往里面放一把刀?
过不了安检吧……
“乖徒儿——”
陆回雪也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在背后叫她:“快来,为师给你瞧个东西。”
左镇潮一走进陆回雪的房间,便见他从身后拿出来两串和自己耳朵上的流苏极为相似的耳饰,递给了她。
“这是?”
“为师能用来和你说话的小东西,没有距离限制。”陆回雪说道,“不过,功能有限,只能为师单方面讲话,徒儿说话为师是听不见的。”
左镇潮试想了一番这东西在何种情况下才能起到作用,然而无果。但陆回雪毕竟是大师,没准什么时候就能开发出什么全新功能呢?
怀着这样的期望,她再三道谢,而后接过了耳坠。紧接着她再次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她没有打耳洞。
陆回雪却表示这根本不是问题,然后他抬手在那两串耳饰上拂过,等再度收回手,耳饰已经变成了耳夹款。
左镇潮一边不太熟练地将那两串大红扫帚往耳垂上面别,一边就听见陆回雪在她对面悠悠地说:“话说回来,谢家的气运产生了些变化。”
“怎么说?”
“具体的不甚清楚,不过看这卦象,山风蛊叠火泽睽……”陆回雪随意地抬起手,掐指比了几下,“家运尽时,阴阳绝户咯。”
「『阴阳绝户』?这么夸张吗,我也就杀了个谢桐怀……」
「还烧了整个谢家老宅以及里面的亡魂。」兰达姆补充道。
「……」左镇潮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但先前我离开的时候谢家不是这种气运吧,是有什么变化了?」
出来之后唯一的变数……难道是谢警官?
说起来,谢警官之前的确说过会亲自去调查,难道他真的去了一趟岱南古宅,而且也真给他调查出了什么东西……?
“师父,具体是怎么回事,能算出来吗?”
陆回雪挑起了眉:“这是什么话?还没有为师做不到的事呢。”
他在房间内茶室的几案边落座,食指中指蘸了些茶水,在桌面上不停画着左镇潮全然看不懂的鬼画符,只能听见他嘴里在念着什么:
“地火明夷……震木摇坎水、变卦山地剥……”
陆回雪掐指算完的同时,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被自己画出来的水渍,说道:“谢家的气运本就系在谢灼今一人身上,现在他似乎是生出了要脱离谢家的心思,气运倾斜,此时已然不剩多少了。”
他将茶杯一收,看向了左镇潮:“既然如此,医院里躺着那个,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
左镇潮眉头一跳:“能确定吗?”
“自然,为师还没算错过卦象呢。”陆回雪轻描淡写地讲了个地狱笑话,“不出今夜子时,就会暴毙。徒儿既然和他有所过节,不如今夜再去看一眼,砍几刀出出气?否则后面只能砍砍骨灰了。”
“……”左镇潮沉思片刻,“要是届时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去一趟。”
一聊完,左镇潮继续她的收纳整理大业,而陆回雪也眨着眼睛,扶了扶墨镜,站在边上好奇地瞧她。
左镇潮随便找了个高处安置周缙臣的礼物,手放回衣袋。
然而这一放,却突然牵扯出了一支放在不知道哪个位置的钢笔。
那只雕刻形制无不精美的钢笔“咚”一声落在地面上,停顿片刻,便开始缓缓朝着左镇潮脚边滚动。不过瞬息,就撞到拖鞋停下了。
她正要去捡,就见陆回雪已经替她代了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