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台镜虚影轮回(三)
那支钢笔,左镇潮通常是每换一套衣服都会拿出来贴身放着,藏在口袋的最深处,平日里取用东西很少会碰到它。
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原本放得好好的,突然就掉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地反方向滚动。
陆回雪弯腰拾起那支精美的钢笔,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它,倒显得其修长小巧了不少。他扶着鼻梁上的墨镜,凑近眯眼看着上面的那串英文,看了半天终于得出了结论。
这是洋文。
中文他都够呛,洋文更是不认得26个英文字母,念个“啊波次科”都得被嫌弃发音不标准。
然而他对此类事件向来接受良好,理直气壮地问左镇潮:“这上头写的什么?”
“呃。”左镇潮斟酌了一下,“名字。”
也没说是谁的名字,但总不会是笔的名字。
陆回雪一听她这腔调,便深觉不对劲。
“哦——”他拖长了声音,“又是徒儿的哪朵烂桃花?怎么还成厉鬼了?你太喜欢人家,干脆杀了带在身边玩儿?”
左镇潮差点没因为这句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的恋爱观到底有什么问题?!」她惊悚道,「谁家好人会把喜欢的人搞死啊?!」
这支笔是从莫衍真生前的家中拿来的,沾上怨气再正常不过,也难怪会引起陆回雪的注意。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灵视』等级还不够,她一直没在上面看到过黑气。在她眼里,这就是支普通的钢笔,唯一的不足之处大概是写不了字。
“照常理来说,死人的东西常年带在身边,总是没什么好处……不过乖徒儿也并非什么常人,攒着温养个几年,保不准还能有惊喜。”
陆回雪漫不经心地将笔递了回去,又晃晃悠悠地逛走了。
左镇潮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继续研究手里这堆杂物的摆放。她正琢磨将来是要把刀背在背上更方便,还是放在后腰上更方便,就听见脑海里突然响起“滴”的一声。
「请允许我提醒您:和宿主进行过灵魂绑定的物件,可以放进系统背包。」
左镇潮呆了一会儿:「咱们还有这功能呢?」
兰达姆也沉默了片刻,语气和善道:「请您打开系统面板。」
左镇潮听它的话打开了,然后就看到自己面前那个光屏上,在“关注对象”按钮的下面,写着四个大大的字——“虚拟背包”。
左镇潮:「……」
兰达姆语气依旧和善:「请问您眼眶里的那两颗是玻璃珠吗?」
「这不重要。」左镇潮当即嚷嚷着打断了它的嘲讽,「那么我该如何使用呢?是要用手碰到那个物件然后在心里默念『放入背包』——」
「请在光屏面板上点击操作。我们暂时还未开发声控功能。」
左镇潮决定不再和这个死活不愿意升级软件能力的系统多说一句话。
她按下“虚拟背包”按钮,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3x3的背包,边上的说明显示每一个格子都可以放置1立方米的物品。还好只有第一次放进去的时候需要手动操作,之后就可以随拿随用了。
只是由于长刀『候君』只是把可以砍到灵体的普通长刀——甚至还因为年份实在太长,不免有一些磨损——还没有被系统登记为“武器”的资格,因此没法往里面放。
到头来,只有『浮屠啖月』能塞在里面。
这倒没什么。她心想。看来还是得想想刀究竟背在哪里帅……不是,背在哪里更加实用?
*
S市,圣比卡大酒店外。
一辆低调的保姆车内,打扮干练的短发女人从车侧袋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后座上妆容精致、衣着鲜亮的墨镜女性。
墨镜女人正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刷手机,见前面的人递水过来,她掀起墨镜略微看了一眼,偏头“哼”了一声。
短发女人叹着气道:“灵儿,你就别再任性了。剧组有自己的打算,有时候我们也要体谅。”
“呵,什么体谅,不就是不想和关家作对吗!”
墨镜女人——也就是赵湘灵,一把将脸上乱七八糟的遮盖物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冷笑一声道:
“原本说得好好的,为了剧集效果在实景现场拍摄,现在就因为关宿云那贱——”
“哎哎哎我的姑奶奶!”短发女人吓得赶紧去捂她嘴,“言行举止、言行举止!你想上热搜啊!”
赵湘灵怂了一下,但是怂得不多。
“咳,总之因为他一句话,我们就得换地方,先前好不容易拍完的还得重新录?!他当他是什么?!”
她越说越气愤,最后直接拿拳头狠狠砸了下前面的椅背,把正在开车的助理砸得一激灵:
“他当赵家是死的吗?!”
徐姐无奈道:“这次的制片方隶属关氏持股的子公司,关宿云还是师大的校董。更何况赵家在娱乐圈没什么涉猎,你也一直和赵家分割得彻底……关总要插手,剧组也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赵湘灵怒道:“他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对拍摄指手画脚?!剧组一声不吭也就罢了,自己辛辛苦苦拍摄的成果被轻而易举地删掉,难道演员还不能有意见了?!”
“灵儿姐,演员能有什么意见啊?关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开车的助理也劝道:“那些群演、跑龙套的,干一年都拿不了这么多啊。别说他们了,您看祁大影帝,不也是二话不说就——”
“祁山月?”赵湘灵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这种人也能叫演员?这行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助理心知自己说错了话,瞬间不吭声了。
车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而没过多久,车辆也逐渐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圣比卡大酒店。
剧组新找的拍摄地点就在这附近,因此将演员都安排在了这里居住,普通演员住标间,像赵湘灵这种自带团队的就住套间。
他们现在只是来办理入住并放置一下行李,很快就会前往剧组拍摄,晚上才会再回来休息。
办完入住手续,全副武装的赵湘灵便和徐姐与助理一起乘电梯上楼。
然而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猛地伸了进来,生生让门卡在中途,又再度缓缓打开。
门一开启,一个同样墨镜口罩无一不少的高挑男子便直接走了进来,没骨头似的往墙壁上一靠,动作熟练地掏出了手机。
而从那个男人进来的一瞬间开始,赵湘灵便紧紧皱起了眉,一副看到什么脏东西又逃不了的表情。
电梯缓缓向14层上升,而电梯内部却一片死寂。
最后还是徐姐打破了这份沉默,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营业式的笑脸,温和地朝那个高挑男人打了声招呼:“祁先生,您好。”
助理也赶紧跟着问了声好。
那男人闻言略微抬了抬头,像是才看见同处于同一辆电梯中的其他几人一样,将脸上的口罩一扯、墨镜一摘,露出了一张俊美而邪肆得有些虚幻的脸庞。
他的面部线条相当锋利而具攻击性,一双非典型的桃花眼,虹膜呈罕见的灰褐色,标准的双眼皮,眼尾略微上翘。
左眼内有颗浅棕色的小痣,上唇略薄,此时他不带表情地瞧过来,便让人觉得嘴角挂着嘲讽般的弧度。
似乎是为了在这张脸蛋上增添点瑕疵般,右侧有道从眉骨斜划到耳垂的浅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哎呀?是徐姐啊,还有小刘和赵小姐。”他将自己的兜帽摘下,露出一头极度惹人注目的粉白色卷发,唇角轻勾,漫不经心地说着暧昧的话语,“没想到能赶上同一班电梯,实在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并不如外表那样精致,但凡倒是透着点颗粒质感的喑哑。笑的时候唇角扬起,便隐约能瞧见脸颊上的酒窝。
赵湘灵听完这话,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半点应和眼前人的打算,立刻凑到徐姐边上,将自己的脸都埋进了她背后那片阴影里,死死贴着冰凉的电梯墙壁。
徐姐显然已经对此人的说话腔调有所准备,面不改色地说:“您也住顶层套间吗?怎么不见您的助理?”
“他们还在底下搬行李呢。”祁山月从容不迫地回答,灰褐色的眼眸半笑不笑地瞧着两人,“我自己一个人拿着房卡先上来了。”
说话间,电梯逐步攀升,已经升到了14层。
电梯门一开,赵湘灵便如蒙大赦,立刻从徐姐背后钻出来,头也不回地就往外面走。
大概是走得太急,刚刚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她只感觉右边耳朵都麻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稍微震了震般,轻微地嗡鸣了一声。
“哎——”徐姐象征性地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无奈地朝祁山月道,“不好意思,她可能赶着回去看剧本呢……”
“这样啊。”祁山月微微撇了撇嘴,看上去尤为无辜,“真让人伤心,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惹她生气了呢。”
“……”
徐姐似乎也有些绷不住了,笑了略微僵了一下,也赶紧和助理一起追上了赵湘灵的步伐。
祁山月就迈着一双大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刚好能赶上几人的步伐。
赵湘灵手里拿着房卡,一边对门牌号一边往走廊深处去,越走越深、越走越深,最终彻底停在了走廊尽头。
而她步伐停下的那一刻,后面跟着的助理瞬间“咿”的一声叫了出来:“这、这不是尾房吗?!”
赵湘灵手中的房卡,对应的房间号1428,正位于直走廊的最末端,正好是这条走廊的尾房。房间边上就是墙壁,上头正好有一扇窗。
她听见助理这声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尾房怎么了?”
“灵儿姐,尾房最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这儿聚——”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徐姐也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尾房也没事,咱们今晚都不一定能回来,说不定要在剧组待一晚上,赶紧搬行李。”
助理说什么都不乐意:“不行,灵儿姐还得拍摄呢,我得让他们去换个房间!”
“不用去找大堂。”
助理刚要原路返回去电梯,就看见祁山月站在他不远处,一边拿着房卡打开了倒数第三间房间的门,一边说道,“刚刚我们拿走的是最后一间套房,你现在再下去也没有其他房间了。”
说完,他举起了手里的房卡,挑眉笑着看向三人:“要是赵小姐实在害怕,要不要和我换一个房间?我不怕这种东西的~”
赵湘灵起初还被助理那神神叨叨的发言说得有些凉飕飕的,然而祁山月这话一讲,她瞬间火气又上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回来,不用换,我们就住这里!”
助理:“……好、好吧……”
他明显很不乐意,但是也不敢去触赵湘灵的霉头,只能点头答应了。
祁山月见他们不想换,也没说什么,耸了耸肩,说了声“真遗憾”,便回了自己房间。
“……装什么装。”赵湘灵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赶紧吧,理完东西去剧组,赶紧把这部糟心的戏拍完得了。”
下回要是再和祁山月合作,她就是傻*!!!
*
“子午为极,卯酉为门,酉时为阴阳交替之‘地户’,阴气渐显……”
“徒儿?……乖徒儿?”
“再不醒,为师可要玩你头发咯?”
左镇潮猛地从桌面上弹起,立刻正襟危坐:“我醒着!”
落日西斜,鎏金色的黄昏将庭院笼罩,映成一片璀璨如火的橙红。
她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看见大片大片的余晖倾洒在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划出泾渭分明的线。被映照的那一侧如熔金般刺目,灼灼地烫着她的眼球。
被扎成麻花辫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有的如绸缎般铺陈在石凳上,有的落在她放置在桌面上的手臂上。
左镇潮被那头发搔得有些发痒,刚想将手抽回去,便被对面的男人抬起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睡着也就罢了,竟然让为师叫了那么多次才醒。”他懒洋洋地说着,在她的手背上轻飘飘地打了一下,“该罚。”
左镇潮赶紧道歉:“抱歉,我实在太困了……”
她昨晚因为崔医生的事,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能有精神才怪了。
“罢了,要讲的也都讲完了。”陆回雪摆摆手,“进去吧?算算时间,乖徒儿那个装模作样的大夫估计也要回来了吧——”
他话音刚落,院子入口处就传来一阵开门声。
左镇潮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刚好就和进门的崔璘撞上了视线。
崔璘略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会在院子里看见她。
他刚想朝她微笑,突然意识到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居家的毛衣,骤然表情一顿,大踏步朝这边走过来。
“怎么只穿这么一点就在外面坐着呢?”他不认同地看了眼一边的陆回雪,“你就任由她冻着吗?她伤还没好全呢。”
“?”陆回雪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天哪儿冷了?”
他怎么没感觉呢?
这不暖和得很吗?
崔璘也没理他,说着便直接将自己的外衣脱了,披到了左镇潮的身上。
左镇潮被崔医生的外套一裹,懵了一下才赶紧道:“不用不用,我们这就进门,您自己先穿着吧。”
崔璘自己也没穿多少,脱掉这件羊绒大衣,里面穿得比她都单薄,要是反而将他冻出点毛病,那就好笑了。
左镇潮一时间也没多想,将他的衣服一脱,就还了回去。
可青年见着她递过来的大衣,没有接过,目光微闪,似是恍惚了一下。
他顿了顿,唇瓣被抿得微微发白,垂下眼睫,掩去了其中的落寞。
“……抱歉。说完那些话后再做这种事,很奇怪吧。”
左镇潮:“?”
哪些话?
——对了!那些话!
该死,她昨天明明都已经拒绝过了,为什么这件事还没过去啊?!
昨日发生的事很简单。
崔医生突然的告白整得她有些猝不及防,也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尽管他说得无比诚恳,而左镇潮也再清楚不过他是个好人,她还是无法同意。
她现在过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无论和谁建立这种亲密关系,都是对对方的不负责。因为她的一切都虚幻如泡影,没法许诺任何未来。
所以昨日崔医生一说完,她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也直言这和崔医生没什么关系,单纯是她自己还不想找个能共度一生的对象。
崔璘当时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收拾完药品就回自己房间了。
没有半句下文。搞得左镇潮十分忐忑,担忧是不是自己一点余地都不给就拒绝,实在是太不体面,让他伤心了。
因此她失眠了一整晚。
今天一天过去,她都快忘了这事儿,现在被这么一提醒,她又想起来了。